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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方蒂娜3(第4页)

还有一次他说:“该怎么办呢?那些大人都是王孙贵胄,只有我一位贫穷的乡下主教。”

说话办事都很怪的他确实不惹人喜欢。一天晚上,在一个最有身份的同事的家里,他竟然脱口说出这种话:

“多么美丽的挂钟!这样漂亮的地毯!如此华贵的服装!我实在不想让这些累赘的东西成天在我耳旁提醒:很多人在挨饿!很多人在受冻!还有很多穷人!还有很多穷人!”烦死了。

顺便说一句,仇恨华贵的家伙未必都聪明。这种仇恨会隐藏对艺术的敌意。但是,对神职人员来说,除去表示地位和举行仪式的时候,他们不应当使用华贵的东西,那样的习惯将泄露他们解囊济困时的虚情假意。身为教士却安闲自乐,是一种离经叛道。教士应该接近贫困的人。劳动会沾染灰尘,一个人日夜接触各种灾难、苦痛、贫寒,自己身上怎么会不带一点儿圣洁的清寒味呢?能想象某个工人一直在冶炉旁边工作,但是连一根头发都没有烧掉,连一根手指都没被熏黑,脸庞没有滴下一颗汗珠,没有沾上一点儿灰屑吗?教士,尤其是主教,清贫生活就是他的仁慈心肠的最根本的保证。

不用说,迪涅主教先生正是这么想的。

同样,我们也要相信,在有些棘手的问题上,他不会顺应所谓的“时代思潮”。他极少参加那个时候的神学辩论,也很少对涉及教会与国家的纠纷问题发表看法。但是,假如有谁人追根究底,就能够看出他偏向罗马教派,而不怎么推崇法国教派[从一六八二年起,法国天主教以国内教士代表会议为处理宗教事务的最高权力机关,不完全接受罗马教皇的命令,是为法国派(galli),主张完全依附教皇的称罗马派(ultramontain)。直到一八七○年,法国天主教始完全依附于罗马教皇。]。我们想不加隐讳地形容一个人,就必须添加一句,他对气焰渐衰的拿破仑的态度极端冷漠。一八一三年[一八一三年,拿破仑政权已濒于危殆,英、俄等七国联军节节进逼,国内工商业发生危机,由于缺乏劳动力,又因增加税收,大量征兵,资产阶级开始离贰,人民纷纷逃避兵役,老贵族也乘机阴谋恢复旧王朝。]以来,只要有反抗政府的活动,他要么参与,要么赞同。拿破仑从厄尔巴岛[拿破仑在一八一四年四月六日被迫逊位后,即被送往厄尔巴岛。王朝复辟,执行反动政策,人民普遍不满。拿破仑乘机于一八一五年三月一日在南方港口茹安(在戛纳附近)登陆,重返巴黎]回来,路过本地区的时候,他也拒绝欢迎。在“百日政变”[拿破仑三月一日在茹安登陆,六月二十二日第二次逊位,那一时期叫“百日政变”。]期间,他还拒绝指示本教区替皇帝布置公祭。

除妹妹巴蒂斯蒂娜小姐,他的另外两位亲兄弟:一位是将军,另一位曾担任过省督。他们之间通信相当频繁。有一段日子,他对作将军的兄弟态度冷漠,因为在戛纳登陆的时候,这位镇守普罗旺斯[普罗旺斯(Provence),法国南部一省。]地区的将军,带领一千二百名士卒截击皇帝,似乎故意放他走过。而做过省督的那位兄弟则忠实本分,隐居在巴黎卡塞特街,主教给这位兄弟写信的口气就亲切多了。

可以看出,比安弗尼主教偶尔也会发表自己的政治见解,也会苦闷,也有隐情。一时爱憎的阴影,还会穿过他这片只追求永恒事物的柔和而又宽厚的心。因此,作为这样一个人,他还是没有政见的好。请别曲解我的意思,我绝不想把所说的“政治观点”。混淆于对进步的热烈愿望,混淆于爱国的、民主的以及人道的思想,在现在这个时代,这样的思想应当是任何真诚心灵的内在力量。它与本书内容仅仅间接相关,我在这儿就没必要深入研究了。一句话,假如比安弗尼主教并非保王派,假如他的眼睛一刻都没离开宁静的景仰,就更加美满了。要知道这种宁静的景仰能够超脱于人世的风云变化,帮助人清楚地看到真理、公正和仁慈这三道纯洁光辉的照射。

虽然上帝创造出比安弗尼主教,完全不是因为某种政治因素,但比安弗尼主教以人权与自由的名义表示反抗。他面对妄自尊大的拿破仑所抱的傲慢的对立态度、冒着危险而又公正的抗拒,这些我们既了解又钦佩。然而,反抗一个得势的人,怎么也比反抗一个日渐失势的痛快淋漓多了。我们都爱富于风险的斗争;无论如何,只有参加斗争的人,才有权利歼灭最后的敌人。没有在全盛时期顽强地提出抗议,当政权垮台,他就更应该闭口不语。唯有敢于控诉的胜利者,才有权利审判沦为囚徒的失败者。而我们,只能冲着老天干瞪眼,等待大祸降临了。一八一二年,我们被卸下武装。到了一八一三年,一向保持沉默的立法院,竟然在国家灾难降临之时,勇气倍增,大放厥词,使人愤怒,而为之鼓掌称快就是天大的错误。而在一八一四年,那些元帅接二连三地出卖祖国;参议院由一个污塘陷入另一个污塘,起初被奉为神明的王子遭到横加羞辱;还有那种由疯狂崇拜转向中途变节,辱骂自己的偶像的人。我们应该转过头去,鄙视所有这些为人不齿的对象。到一八一五年时,拿破仑的滑铁卢依稀可辨了,法兰西感觉到灭顶之灾的临近,不由得打冷战。此时军队和人民对气数已尽的人的壮烈欢呼,就一点儿都不可笑了。暂且不说这个专制者怎样,不过一个崇高的民族和一个崇高的人,在千钧一发之际紧密地团结在一起。这里面的庄严意味,如同迪涅主教的心,或许不应该被忽视。

在此外任何事情上,他总是很正直、坦率、公平,既聪明又谦逊,持重;他喜欢行善,关心别人。这本身就是一种品德。他是一个教士,一个智者,同样也是一个人。我们方才批评了他的政治观点,甚至还非常严厉地指责这一点,但是我们也得说明,主教毕竟是非常厚道和亲切的,并且和我们这些在这儿谈话的人相比,可能更加厚道和亲切。市政厅的一个门房,当时还是皇帝安排在那儿的,本是旧朝禁卫军的下级军官,曾在奥斯特利茨战役[奥斯特利茨(Austerlitz),在捷克境内,一八○五年,拿破仑在此战胜奥俄联军。]中获得勋章,他是个鹰一般精悍的波拿巴分子。按照当时的法律,总是无意地说些“叛逆言论”。自从荣誉团勋章上取消了皇帝的侧面像后,他就再也不穿“制服”了,用他的话说,避免佩带他那军功章。他虔诚地从拿破仑授给他的十字章上把皇帝的侧影像摘下来,只剩下一个窟窿,他也不想用其他的饰物来弥补。他经常说:“我就是死,也不会在我的胸前挂那三个癞蛤蟆!”他大胆地挖苦路易十八[路易十八是路易十六的兄弟,拿破仑失败后,他在英普联军护送下回到巴黎,恢复了波旁王室的统治。],说他是:“扎了英格兰绑腿的老风湿!赶快带着他的辫子滚到普鲁士去吧!”对于能够把自己最痛恨的两件东西:“普鲁士和英格兰”,连缀在一句话中,他非常得意。骂得更是起劲。不过这也让他丢了差使,没有衣食,与妻子儿女流浪街头。直到主教派人召他来,语气亲切地批评了他几句,然后派他去当教堂侍卫。

米里埃尔先生在自己的教区里,是一个真正的牧师,是人们的朋友。

九年来,比安弗尼主教一直都是举止温和,作风圣洁,以至令整个迪涅城都充满了相互礼让的家庭式柔顺气氛。老百姓甚至默默接受了他对拿破仑的态度。他们真像温和而又柔弱的羊群,尊崇他们的皇帝,同时也爱戴他们的主教。

十二比安弗尼主教大人的孤寂

就像将军身旁总是围着成群的年轻军官,主教身旁差不多也常常围着成批的小教士,可爱的圣弗朗西斯·德·萨勒[圣弗朗西斯·德·萨勒(FrancoisdeSales,1567—1622),日内瓦主教,能文,重振天主教势力。]称他们为“白嘴教士”。任何事业都有它的追求者和成功者。世上什么势力没有喽啰?世上什么荣华没有臣仆?追求远大前程的人,大多逃不过眼下的显贵。所有的宗主国都有它的参谋部。所以,所有略有势力的主教,身旁也总会有一些小修士。他们在主教府巡视,守卫,谨慎服侍,来博取主教大人的欢心。能够讨得主教的赏识,就能吉星高照,才有希望做副助祭。人总应该时刻进取,而教会也绝不会亏了神职人员的。

世界上有人戴高大的帽子,教堂一样也有高高的法冠。受朝廷宠爱的主教们坐收利息,很有钱;他们精通世故,得宠于上流社会;他们善于祈祷,也不择手段地祈求,指使整个教会的人都前来拜访,充当教会与社交界之间的桥梁;他们身为教士的更像神甫,身为主教的更像教会大员。接触他们是皆大欢喜的事情。他们利用其优越的地位,向身边的人大施恩泽,把富裕教区的肥缺、有高俸禄的教职、主教代理的职位、随军教士的职位和大教堂中的差事,都赏赐给那些殷勤献媚的人、亲信,以及善于博得他们欢心的一群年轻人,为以后他们获得主教的尊贵奠定基础。主教们自己晋升,就如同整个太阳星系在带着卫星行进上升。随从们在他们的光辉映照中红得发紫。主教一人发财,随从都能够获得好处。主教统治的教区愈广,宠信分得的地盘也便愈大。何况,还有罗马呢。一个主教有机会提拔为大主教,一个大主教有机会升为枢机主教,也许可以更进一步充当教皇选举团的秘书,从而进入教会最高法庭,佩带表示身份的绣黑十字架的白呢飘带,做起陪审官,再进一步当上教皇侍从,然后当上教廷官员,只要再走一步,就能够由大主教提拔为枢机主教,而从枢机主教升为教皇,只需将枢机主教的选票集在一起烧掉的时间就足够了。头戴圆帽的教士,谁不梦想戴上教皇的三重冠?如今,神甫是唯一能够按部就班做到国王的人,并且是那么高贵的国王!所以,神学院,是多么有效的培育野心的温床!多少腼腆的唱诗班的孩子,多少年轻的神甫,头上都顶了佩莱特[拉封丹(LaFontaine)的寓言谈到一个送奶的姑娘,叫佩莱特,她头上顶一罐奶进城,一路梦想把奶卖了,可以买一百个鸡蛋,孵出小鸡养大,卖了买猪,猪卖了又买牛,牛生了小牛,她看见小牛在草地上跳,乐到自己也跳起来,把奶罐翻在地上,结果是一场空。]的奶罐!野心那么轻易地化成使命,也许是真心实意,谁知道呢?自己不觉沉迷其中,莫名其妙。

顺便说一下,升官发财是一件非常丑陋的事。它看起来需要真才实学,其实都是以假乱真。一般人都认为成功和优越性差不多是一回事。成功,这个真才实学的假象,有一个受骗者:历史。只有尤维纳利斯[尤维纳利斯(Juvénal),一世纪罗马诗人。]和塔西佗[塔西佗(Tacite),一世纪罗马历史学家。]对这点有过愤慨。在现代,有一种看似真正的哲学,甘愿到成功的门下做仆役,披着成功的外衣,不惜一切为其效力。升官发财啊,它便是真理。富贵就相当于真才实学。如同当你中了头彩,就会被看成一个出色的人。谁有势力谁就受人崇敬。只要生来命好,一切都没问题。运气好时,其他的也就完全掌握了。如果事事顺利,就能够做个伟人。镀金就是真金。谁碰到大运完全没有关系,关键只是升官发财。不管什么人,不管在什么方面,只要达到目的,就马上获得大家的喝彩,被赞扬为奇才异能,被称为摩西、埃斯库勒斯[埃斯库勒斯(Eschyle),古希腊悲剧家。]、但丁、米盖朗琪罗,甚至拿破仑。一个公证人一时之间变成议员;一个假的高乃依[高乃依(eille),法国十七世纪古典悲剧作家。]写出一部假《提里达特》[提里达特(Tiridate),一世纪亚美尼亚国王。];一个太监竟然控制整个后宫;一个披着军服的小市民碰巧打了一场划时代的胜仗;一个药剂师以纸板鞋底,冒充皮底鞋卖给桑布尔一默兹军队,赚到四十万里弗尔年金;一个货郎盘剥厚利,积聚了七八百万;一个传教士由于讲话有浓重鼻音而做了主教;一个富贵人家的总管辞职时成了大富翁,被用为作财政大臣。世人都称为天才,就像是说穆斯克东[穆司克东(Mousqueton),大仲马小说《二十年后》中人物,是个贪吃懒动,红光满面的仆人。]的嘴脸十分漂亮,克洛狄乌斯[克洛狄乌斯(Claude),罗马政治活动家,恺撒的拥护者,前五八年为人民护民官。]的外表非常庄重。他们把污泥塘鸭子的迹印和天幕的星光混在一起。

我们不必窥测迪涅主教先生的宗教倾向。在他这样的一颗心面前,我们不得不由衷地生出敬佩之情。从话语中我们应该完全信服正直的人的良心。何况我们也相信,具备了一些品质的人会在各种信仰中发扬不同的美德。

他究竟怎么理解宗教教义的那种神秘呢?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只有迎接**灵魂的坟墓才清清楚楚。不过有一方面我们可以断定,信仰方面遇到困难的时候,他从来不会抱着心口不一的虚伪态度。钻石绝不会腐烂,他非常相信这一点。他常常说:“相信天父”[原文为拉丁文。]。并且,他做好事而获得各种满足,也能问心无愧地对自己说:你与上帝同在。

我们觉得应该指出的是,他还有过分的仁爱。与其说这在他的信心以外,不如说是在他信心之上,正因为这,“由于深深地爱过”[原文为拉丁文quiamultumamavit。],他才被那些“端庄的人”、“严厉的人”和“通达的人”看成是有缺点的。在这个凄惨的世界里,自私的人无不举着博学高雅的幌子,最爱夸耀“端庄”、“严厉”、“通达”这些字眼。什么是过分的仁爱呢?这是一种冷静的善心。就像我们在上面提到过的,他不但关心众人,有的时候还关心别的生物。他待人接物没有丝毫轻视的神色,对于上帝的创造物从不苛求。每一个人,即使是心地最好的人,身上也经常无意识地保留着些许对动物的粗暴。这是很多教士的共性。然而,迪涅主教却没有一点儿这样的心地。尽管他尚未达到婆罗门教的那种境界,不过好像深深地思索过《传道书》里的那句话:“谁知道动物灵魂的归宿在哪?”外貌丑恶、天性怪异,都不可能引起他的惊惶和怒气,相反他会发出慨叹,由衷地生出爱怜之心。他那聚精会神的神情,好像要超出表象,深一层地追究生命的根源。他总是用语言学家考证一本古书的目光,平心静气地察看自然界仍然保留着的多种多样的混杂现象。一天早上,他在园子中散步,原想只有自己一个人,没有看到跟在他后面的妹妹;忽然,他驻足望着地上的某个东西:一只黑色的大蜘蛛,毛茸茸的,模样很可怕。他的妹妹听到他说:“不幸的昆虫!这并非它的过错。”

这种神圣的孩子话简直是出自菩萨心肠,有什么不能说的呢?即使是一种稚气,这也是种伟大的稚气,是圣弗朗西斯·达西斯的马克一欧雷勒[马克一欧雷勒(MarcAurèle,121—180),罗马皇帝,斯多葛派哲学家。]曾经有过的行为。甚至有一天,他竟然由于担心踩死一只蚂蚁而扭伤了脚踝。

这就是这位正直的人的生活。不止一次,他居然在园子中睡去,情形实在使人向往。

我们似乎已经提到过,一八一五年,他已经七十五岁时,看起来似乎还不过六十岁。他身材矮胖,后背稍微弯曲——他总是做长距离步行以减肥,步伐矫捷。就像格列高利十六世[格列高利十六(GrégoireXVI,1765—1846),一八三一年至一八四六年为罗马教皇。]到了八十岁时,身躯仍然笔直,满面微笑,不过他依旧是一个坏主教。比安弗尼主教有一种“俊美的外貌”,不过他非常温和亲切的性格,往往使人忘了他的俊美的外貌。

他说话的时候,有着孩子一般快乐。我们前面提到过,这是他的一种风采;人家在他身旁,无拘无束,感受到他全身都洋溢着愉快。他的皮肤红润,一口洁白的牙齿没有任何损坏。他的亲切微笑,流露一种坦率而又温和的神情。人们看到一个青年身上的这种神情,通常会说:这是一个好孩子;假如在一位老年人身上,人们看后就会说:这是一个温和的老人。我们仍然记得,当年他也给拿破仑留下这样的印象。第一印象,确实像一个温和的老人。但是,假如和他一块儿呆上几个钟头,稍许注意他那运用心思的神情,温和的老人便会慢慢地变样,露出一种无法描述的庄严神态。他那宽大而庄重的前额,本来就因满头白发而显得庄重,更不用说他潜心思考的时候了。这种庄严,根本不妨碍温和之气的散布。我们亲眼看见一个不住地流露微笑的天使慢慢展开翅膀,油然生出冲动的心情。敬意。一种无可言喻的敬意,渐渐侵入你的胸膛,进入你的心里,你会觉得在一个饱经世故的、仁厚而又坚定的灵魂面前,他的思想极其宏大,也是柔和的了。

就像我们所见过的,祈祷、祭祀、布施、劝慰痛苦的人、栽种一块小园地、广施仁爱、节约度日、钻研劳作、充满信心、热诚招待、克己为人,此类种种事情充满了他生命中的每一天。“充满”这个词非常合适,不用说,主教的这种日子十分完善,充满了善良的想法、话语以及举动。不过,晚上,当两位妇人回去休息了,他临睡以前因为天气严寒或是下雨,没能在园子中呆一两个钟头,那么这天就不能算是完善的。抬头看着夜空的壮丽景色,默念,准备睡觉,这仿佛成了他的一种仪式。有的时候,要是二位老妇人深夜还没有睡着,就会听到他走在小道上缓缓的脚步声。他一个人在园子中,全神贯注,平心静气,只有爱慕。对比心里的宁静与太空的宁静,他在黑夜中慨叹星斗有形的美丽和上帝无形的美丽,敞开心扉接受从“未知”落下的思想。此时此刻,夜晚绽放的花朵献出香气,他同样献出自己的心。这颗心在闪闪繁星中,忘我地散射光辉,融入无边无际的光辉里,如同一盏明灯。他也许都说不清思想中出现了什么,只觉得有某种东西从他体内飞散,又有某种东西降落在他身上。心灵和宇宙的深奥,神秘的交往。

他坐在一张木凳上,倚着枯朽了的葡萄架,透过果树瘦弱弯曲的黑影,抬头仰望闪闪群星。这一块园地,尽是残棚和破屋,草木非常少,不过对他而言,这已是弥足珍贵的了。

这个老人还有什么希望得到的?他的生活当中很少有空闲时间,那一点儿空闲,也是白天用来侍候园子,晚间冥思苦想。尽管园地很小,但上面有天空,不是足以用来景仰上帝,反复观看他那最美好和最出色的作品吗?是的,这不是十全十美,但其他的还希望得到什么呢?园地狭小而足以供他散步,可以供他培植和收获;无尽的天空足以供他神游,可以供他探索和思考。地上有那么几朵花,天上有那么多万点星辰。

十四他的想法

最后再讲几句。

在我们这个时代,用一个当时正流行的词来说,会将迪涅的这位主教描述成“泛神论者”,还会使人认为,他的身上显现出我们这个世纪所独特的一种个人哲学——不管对他是指责或者赞扬。这种个人哲学的思想,经常在孤寂者的脑子中发芽滋长,在那儿代替宗教思想的地位。我们必须特别指出,每一个了解比安弗尼主教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地生出这样的想法。指引此人的是心灵。他的才智由内心发出的光芒构成。

他不墨守成规,勇于开拓,极力去探寻世界末日的情形。虽然探赜索隐,总是使人困惑;没有一丝迹象可寻。使徒可以大刀阔斧地行事,但主教则不得不谨慎小心。也可能他有先见之明,不去太深地推究应该留给大智大慧的人探讨的问题。玄学的大门,虽然能够引起神圣的惊骇;那些黑暗的洞口敞开着,但是对你这生命中的匆匆过客说:别进去,闯进去就会遭遇不幸!但那些处于教义之上的有才能的人,在抽象观念与真正思想方面又陷入无尽的深渊。他们对上帝发出自己的声音。他们的祈祷大胆进行辩论,他们的崇敬也带着质疑。这边却是坦诚的宗教,对于想要向上攀缘的人而言,每一步都有烦恼与责任。

人没有止境的遐想,不畏艰险,分析并且进一步研究自己所赞叹的神奇境界。这样的遐想也能使大自然惊奇,简直可以说是反光一样的作用:我们身旁的世界能吐其所纳,瞻望者也有可能会被别人瞻望。无论如何,世界上真的有一些人——难道仅仅是人?——他们在幻想的视野深处,清晰地看到绝对真理的高度,在触目惊心的景象里看到无极山峰。比安弗尼主教完全不是这样的人,他并非天才。他甚至很害怕那些极其聪明,才气磅礴的人,比如其中的斯威登堡[斯威登堡(Swedenb,1688—1772),瑞典通灵论者。]和帕斯加尔[帕斯加尔(Pascal,1623—1662),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聪明反被聪明误,精神堕入失常状态。那种伟大的想象,无疑有它身心完善上的长处,能够通过艰难的道路,靠近理想的完善境界。但是,比安弗尼主教走的却是一条捷径:《福音书》。

人们说他的祈祷中富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憧憬。但是,只有异乎寻常的爱,才会做出不同凡响的祈祷。如果说越出经文规范的祈祷就是异端,那么,圣女泰蕾丝和圣徒哲罗姆都是异端了。

他常常照顾悲痛呻吟和奄奄一息的人。对他来说,整个世界是漫无边际的病痛;他觉得处处都在发烧,处处都需要他诊察疾苦。然而他根本不愿意猜破这个谜底,只是试图包扎伤口。人间的种种悲惨境遇,给了他一颗怜悯之心。他所有的心思都用来寻找给予同情和劝慰的最妥善的办法对这个世上不可多得的慈悲的神父来说,所有存在的事物都是他抚慰痛苦的永恒缘由。

那么多人极力发掘黄金,而他却极力发掘慈悲心肠。整个世界的愁苦就是他的矿藏。随处可见的悲苦,都为他提供了做好事的机会。“你们要彼此相爱”。这正是他的一切学说。那个自命为“哲学家”,前面提起过他名字的元老院元老,有一天对主教说:“看看这世界的情形:所有的人都在战争;最后谁战胜了,谁就最有理。‘你们要彼此相爱’,一派胡说。”——“好吧,”比安弗尼主教根本不和他辩论,“假如这是胡说,那也应该有灵魂隐含在其中,就像珍珠隐含在牡蛎里一样。”他自己就隐含在那句话中,他觉得非常满足,不需要理睬那些既吸引人而却又可怕的重要的问题,如抽象理论的那种没有边际的远景、形而上学的那种陡崖峭壁。反正,所有的命运、善恶和生物之间的斗争、包括人的意识、动物半睡眠状态、无法理解的恩情、那些连续不断的爱、虚无和存在、灵魂和本性、自由和必然等等,都留给了上帝的信徒与虚无论者,由代表着人类才智的大天使们去探究;对无底深渊,卢克莱修[卢克莱修(Lucrèce,前98—55),罗马诗人,唯物主义者,无神论者。]、摩奴[摩奴(Manou),印度神话中之人类始祖。]、圣保罗与但丁的眼光就像炬火,聚精会神地仰望,好像想使星辰跃出无限。

比安弗尼主教是一个极其平凡的人,他停留于神秘问题的表面,根本不想深入研究,也不愿搅乱自己的精神,只是在心灵中,对虚幻的东西有着深厚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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