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乘坐华贵马车的虫!”公约会代表咬牙嘟囔道。
到了公约会代表逞强,主教恭敬顺从的时候了。
主教继续说道:
“先生。您对我解释一下,说我大吃大喝,说我拿两万五千法郎年俸,还有住宅、仆役,但是,这些东西怎么就能证实仁慈不是一种美德,宽容不是一种为人应尽之道,如何证明九三年不是惨无人道的呢?”
公约会代表抬手摸了摸额头,似乎想撩开一阵云雾。
“我要请求您的谅解,”他说,“我有所失礼,先生。您到我家里来,我应该以礼相待。我也应该仅限于批评您的观点。您的富有与享乐,虽然给我提供了反击您的论据,不过这样做仍然有伤忠厚,是我不对。我向您保证再也不提那些事情了。”
“多谢您。”主教说道。
G先生继续说:“还是解释的那一方面吧。说到什么地方啦?您方才对我讲什么?九三年是惨无人道的?”
“对,是惨无人道的,”主教说,“马拉[马拉(Marat,1743—1793),法国政论家,雅各宾派领袖之一,罗伯斯庇尔的忠实战友,群众称他为“人民之友”。]向着断头台拍手,您是如何看待的呢?”
“那么,波舒哀[波舒哀(Bossuet,1627—1704),法国天主教的护卫者,是最有声望的主教之一。]在龙骑兵杀死新教徒的时候高唱圣诗,您又是怎样认为的呢?”
这样的回答强劲有力,如同利剑一般直指目标。主教不由得为之一惊。最为高明的人同样有他们自己崇拜的对象。有的时候人会因为人家不尊重这样的逻辑而觉得心里隐隐作痛。
公约会代表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了,这是临死之前的征兆。他讲话时断时续,不过他的目光表明他的头脑仍然非常清醒。他继续说道:
“再随意地胡乱说几句吧。那次革命,总体而言,获得人类一致的赞扬。而非常遗憾,九三年却变成了口实。您觉得九三年惨无人道,那么整个专制政体呢,先生?先生,先生啊,我同情大公主与王后玛丽·安托瓦妮特,我也同情那个信奉新教的穷女人:那是一六八五年,还是路易十四做国王,先生,那个女人上身**地被捆在木桩上,**溢出了奶水,心中充斥着害怕。放在旁边的她的孩子,饿得面无血色,看见**连哭叫的气力也没有了。刽子手却对喂乳的母亲大声说道:改邪归正!让她在舍弃孩子与放弃信念间作出抉择。叫一个母亲受坦塔罗斯那种刑罚,您对此有什么好说的呢?先生,请不要忘了一点:法兰西革命有它自己的理论根据。它的愤怒将获得未来的谅解。到最后,它就是改进的世界——从最强烈的鞭挞中,显露出一种对人们的爱抚。我简单地说了这些,理由已相当充足。不说了吧。何况,我快要死了。”
公约会代表不再看着主教,心平气和地用这么几句话结束自己的观点:“是的,进步的暴力叫做革命。这样的暴力一旦过去,人们就能够意识到这一点:人类虽然遭受到了野蛮的对待,不过,进步了。”
令公约会代表无法了解的是,他刚才接二连三地打破了主教心底深处的壁垒。只留下一个地方,那是比安弗尼主教最后一处防卫力量。忽然,在掩饰的背后,主教又讲出这么一句话,再次流露出起初舌战时的那种强烈态度:“进步应该信仰上帝,不能由不信仰宗教的人来体现善良。无神论者是人们糟糕的领路人。”
年老的公约代表没有应声。他全身哆嗦了一下,抬头看天,眼中慢慢地流出泪水,沿着青灰的脸颊淌下来。他专注地看着深邃的苍穹,轻声地自语:“你啊!理想啊!只有你存在!”
主教感受到难以言表的感动。
沉默了一阵,老人翘着手指天说:“无限的确是有的,它就在那儿。假如无限中没有我了,那我便是它的止境,它也就不再是无限了。也可以说,它就不存在了。但是,它存在,所以,它有一个我。无限中的这个我,正是上帝。”
将死的人声音高亢地说这最后几句话的时候,像是看到了什么人,全身稍稍颤动,进入灵魂离开肉体时那种快乐的状态。随后他闭上眼睛,耗尽了所有的气力。很明显在一时之间,他耗尽了生命中最后的几个钟头。而方才说的几句话,使他和生死的主宰靠得更近了。最关键的时刻来临了。
主教知道,时间紧急。他从极端冷漠渐渐地转变成极端冲动;他看着这合上的眼睛,握着这只冰冷而又干瘦的手,弯腰对他说:“现在是上帝的时刻,难道我们要毫无意义地聚首一场吗?”
公约会代表重新睁开双眼,露出阴郁而严肃的神色。
“主教先生,”他慢慢地说,“我一直都在深思、研究与观察。六十岁的时候,国家号召我,要我管理国事,我听从了。那个时候我就摧毁积弊,消灭暴政,公布和进行宣传人权与法则,保护国土,献出热血帮助法兰西反抗胁迫。我过去没有钱。如今依旧很贫寒。当时我曾当过国家领导人,国库的地窖中堆得到处都是现金。我在死树街吃饭,一顿花了二十二个苏。我帮助了那些遭受压迫的人,安慰了那些悲痛的人们。我扯掉了那祭坛上的布毯,那是真事,可那是为了包裹祖国的创伤。我一直维护人类向着光明前进,有时也反抗那种残酷的进步。博利厄的圣克莱雷修道院,一七九三年幸亏有我它才免受灾难。我竭尽全力地尽职责,也尽量行善事。最后,我遭受驱赶,搜捕,捉拿,迫害,还遭到诬陷,讥笑,羞辱,咒骂,只能远离家乡。那些愚昧的可怜的人们以为我面目可憎。我与世隔绝,避开仇恨,并不怨恨什么人。如今我八十六岁,将要死了。您还前来对我要求什么呢?”
“真诚地为您祝福。”主教说道。
主教跪了下去。
等他抬起眼睛一瞧,公约会代表面如死灰,已经断气了。
返回家里,主教就陷进无可言喻的思绪中,祈祷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有几个勇敢的人,极力要引他谈一下那位G代表,然而他一言不发,只是用手指了一下天。从此,他对小孩和遭受苦难的人更加温和亲热了。
如果有人影射“G老家伙”,主教必然神情异样,似乎满腹心事。没人敢断言,那人的神智对主教的昭示,以及那人高尚的良心在主教的良心上引起何种反应,对他精神趋向的日渐完善有多大影响。
此次“乡下访问”,无疑为当地的小集团提供了一次说三道四的机会:
“那种将死之人的病榻,难道是一个主教应该涉足的地方?很明显,不要指望他会受到感化。革命党人全是异端。所以,为什么要去那儿呢?主教肯定是十分好奇,想瞧瞧魔鬼怎样接收那人的灵魂。”
有一天,一个有钱的寡妇,自以为很聪明地对主教说了这么一句风趣话:
“主教大人,有人打听,您什么时候能够戴上一顶红帽子[戴红帽子,即参加革命的意思。]。”
“唔!唔!一种高贵的颜色,”主教答道,“多亏那些就算是鄙视帽子上红色的入,还崇拜法冠上的红色。”
十一条件限制
根据上文所述,我们可能觉得比安弗尼主教是一个“富有哲学头脑的主教”,或者是一个“爱国的神甫”,那也许是不对的。他与那位公约会代表的邂逅,或者可以称作结合,留给了他一种惊叹,让他变得愈加温和善良,但也仅此而已。
比安弗尼主教完全不是一个政治中人,在这儿或许我们应该简略地提一提,面对当时发生的种种国家大事,如果他想采取一定的态度,那么到底是怎样的态度呢。
先让我们来回想一下几年前的一些事情:
米里埃尔先生担任主教没过多久,就同其他几位主教一起被皇帝封为男爵。尽人皆知,教皇是在一八O九年七月五日至六日被拘禁的。因为这个缘故,拿破仑召开了法兰西与意大利主教联席会议,米里埃尔先生也受邀参加。会议于一八一一年六月十五日在巴黎圣母院举行。第一次会议由费施枢机主教主持,共有九十五个主教参加,包括米里埃尔先生在内。但是,他只参加了一次大会和三四次特别讨论会。身为山区的一个主教,他习惯了僻陋贫困,又非常接近自然环境的生活,但他走到那些显贵当中,也带来了改变会场气氛的看法。匆忙回到迪涅时。有人问他为什么来去匆促,他答道:“碍他们的眼吧。我把外边的空气带到他们那里。成了他们眼中一道打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