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得了院长的同意,退隐到小修女院里来了。
大约在一八二O年或一八二一年,德·让利斯夫人编辑了一种叫《无畏》的小期刊。她自己要求到小修女院带发修行。奥尔良公爵给她写了介绍信。参事嬷嬷每一个人都非常害怕,她们都知道德·让利斯夫人写过小说。但是她却说,她比任何人都憎恨小说,并且,她也到了不得不修行的时候。承蒙亲王相助,她总算进了修院。可是,过了六个月或者八个月以后,她又走了,原因是因为园子里没有荫凉。她在修室内留下了她的痕迹。德·让利斯夫人有些迷信,同时又是一个拉丁文学者。她的修室里的小五斗橱里,装着她平日的珠宝首饰,里边贴着一张用红墨水写的五行拉丁文诗的黄纸。她认为这有防盗的魔力这座修院的礼拜堂,当然归寄宿学校与大小修女院共同使用的,但从建筑的结构上来看,确是为了分开大修院与寄宿学校。靠街处还开了一道门,以供众人进出,修院里的所有的女子都不能看见外人的一张脸。一间礼拜堂的唱诗室被捏得变了样,捏出了一个厅室或是黑暗的石洞;这个厅室被七尺高的哔叽帷幔挡住,唱诗班修女全都堆在左边,那些寄宿生则堆在右边,杂务修女以及初修生则全部挤在后边。礼拜堂的光线由园子中射入。修女们在参加日课时,按照规矩必须得肃静无声。公众只有听到坐板起落相撞的声音,才得知她们在那儿。
七暗中人影
从一八一九到一八二五年的六年当中,小皮克普斯修院的院长由德·勃勒默尔小姐担任,她在教会里被称为纯洁修女,曾两次当选。她与《圣伯努瓦会圣徒传》的作者,玛格丽特·德·勃勒默尔是一个家族。六十多岁的她,身材矮胖,“唱起圣诗来就仿佛一个破罐发出的声响”。其他方面,她倒是一个非常好的人。这个纯洁修女继承了先人玛格丽特的作风。她学识渊博,通情达理,而且熟谙奇闻异事,尽管是个修女,却有大丈夫的气概。
西内雷斯嬷嬷是一个眼睛几乎看不到东西的西班牙籍老修女,担任副院长。
其他的人员还有司库圣奥诺琳嬷嬷、初修生主任导师圣杰特吕德嬷嬷圣器室管理员圣母领报嬷嬷以及圣麦什蒂德——她很年轻,声音很悦耳;众安琪嬷嬷——曾经先后在圣女修院、吉卓尔以及马尼之间的宝藏修院;献堂嬷嬷——一八四七年做院长;还有,圣赛利涅嬷嬷——最后疯了;圣香塔尔嬷嬷——到最后也疯了。
还有一个芳龄二十三岁的出生于波旁岛[波旁岛,即留尼汪岛,在印度洋。]的漂亮姑娘,俗名叫罗兹小姐,出家后被称为升天嬷嬷。
圣麦什蒂德嬷嬷指导歌唱与圣诗班,总喜欢挑寄宿生。她经常把她们依照年龄从最小到最大站好站成一行唱歌。
在杂务嬷嬷中,寄宿生们最喜欢圣欧伏拉吉嬷嬷、圣玛格丽特嬷嬷、老糊涂圣玛特嬷嬷、引入发笑的长鼻子圣米歇尔嬷嬷。
这些妇人对自己要求严格,对孩子们很亲热。和修院比起来,学生的伙食可以说是很讲究了。另外,其他的照顾也是细致入微的。保持那种严肃的院规产生了这样的后果:整个院内,语言已离开了人体,并转移到了无声的东西。传达嬷嬷旁边挂着一口相当响亮的小钟,通过各种不同的敲法来表达生活中的一切活动。不同的人不同的东西都有不同的声音。院长是一下接着一下;副院长是一下接着两下;六下接着五下代表上课,因此,学生经常说去六五而不是说去教室上课;四下接四下是德·让利斯夫人的音标;十九下代表宣布打开“围墙的大门”,那扇铁板门相当吓人,闩杠累累,只有在迎送大主教的时候才打开。
除了大主教与园丁以外,其他所有的男人都不被容许进入修院。但又老又丑的神师巴奈斯神甫和绘画教师安西奥先生外号叫“驼背老妖”两人例外。可见所有的男人都是经过筛选的。
这座怪修院的面貌就是这样。
八人心似铁
描绘出了这座修院的精神面貌,我们再描述一下物质外貌也并非全然无益。小皮克普斯一圣安托万修道院,在这个不规则的四边形广阔场地上,差不多占用了全部,周围是波龙索街、直壁街、小皮克普斯街,还有曾被称为欧马雷街的死巷。四条街相通,圈住这个不规则的四边形。修院由许多所房屋与一个园子构成,主要的建筑是连接起来的几栋风格各异的楼房,就像一把折尺。折尺的长臂由小皮克普斯街一直伸到波龙索街,覆盖了整个直壁街的街边;短臂那一面是一栋高楼,靠着小皮克普斯街,正面黯淡而严肃,门窗都装着铁栏。楼房的中央有一道旧式圆拱矮门,门板沾满了灰尘而变成灰白,门洞结满了蜘蛛网,这道门只有在礼拜天时或是修女的棺木出院的时候才打开。那是公众到礼拜堂里去的必经之处。折尺形建筑的转角处有一个方厅,用来配膳。折角楼长臂是嬷嬷修女的修室与初修院;短臂里有厨房、带走廊的食堂以及礼拜堂。寄宿学校在六十二号大门与欧马雷死巷中间,不过从外面望不到那学校。其他地方就是园子。园围墙内比外面高一点儿。园地中间出现了一个小土丘,耸立着一棵枞树;四条道从中心向四周伸开,每一条道路都分出两条小路。假如围墙是圆形的话,那八条小路所组成的几何图形,仿佛车轮上的十字辐条一样。所有道路都通往围墙。道路两边种着醋栗树。有一条白杨林荫小路,一直伸向欧马雷死巷的小修女院建筑。小修女院前边有小园子。内部建筑体所构成的各种不同的棱角、像监狱一般的墙壁,和作为所有视线与毗连的波龙索街另外一个房顶的黑色长线条,这样我们对于四十五年以前小皮克普斯的圣贝尔纳修女院整个面貌,就有了一个了解。
从十四世纪直至十六世纪,这里原是一个著名的网球场,后来在原址上盖起了这座圣洁的修院。此外,这地方的街道都是巴黎最老的。像直壁与欧马雷,这些名称都非常古老,欧马雷巷原来叫做摩古街,直壁街原来叫做野蔷薇街。
九修女披肩下的世纪
下面叙述这一件事可以让我们更多的知道一些修院本身的奇闻轶事。
在那小修女院中有一个来自封特伏罗修院的百岁老妇。她经常说起路易十六的掌玺官德·米罗梅尼先生,说起她所熟知的法院院长杜普拉夫人。不管谈什么事她总会谈到这两个名字。她把那封特伏罗修道院,说得好到了极点,简直就和城市一样。她谈话的形式很受寄宿学生们喜欢。每一年她都隆重地发一次愿,对神父说:“圣弗朗西斯大人向圣于连大人发过这样的愿,圣于连大人向圣欧赛伯大人发过这样的愿,圣欧赛伯大人向圣普罗柯泊大人发过这样的愿,等等;因而,神父,我也向您发这样的一个愿……”寄宿生听着咯咯直笑。那是在面纱下面笑,是抑制不住而吃吃的娇笑声,这当然使得参事嬷嬷双眉紧锁。
另外还有一次,那位百岁老人讲往事,她说在她还年轻时,圣贝尔纳会修士绝不逊色于宫廷骑卫。这是一个世纪的谈话,然而却是关于十八世纪。她叙述的是香槟地区与勃艮第地区献四种酒的习俗。在革命以前,如果有一个大人物,比如法兰西元帅、亲王或者公爵或是元老院元老,路过勃艮第或者香槟的一个城市时,市府官员都会来向他致词表示欢迎,并用舟形银杯献上四种别样的葡萄酒:第一个银杯上刻着的是“猴酒”二字,第二个银杯上刻着的是“狮酒”二字,第三个银杯上刻着的是“羊酒”二字,第四个银杯上刻着的是“猪酒”二字。这四种铭文标志的是醉酒的四个阶段:第一种是微醉活跃,第二种是半醉愤怒,第三种是大醉迟钝,第四种则是烂醉如泥。
她有一件非常神秘的东西,珍宝似的总锁在一个柜子中,不让任何人看。封特伏罗会并不禁止她这种做法。每次自己要欣赏的时候,她就把门关上独自藏在屋子中。这也是她的教规所准许的。她一旦听到过道里有走路声,她那双枯手就迅速地关好柜门。平常她最爱说话,可一听到人家谈起这件事的时候,立即闭口不说了。就算好奇心最强的人,在她的沉默面前也毫无办法;就算最顽强的人,在她的固执面前也甘拜下风。这也成了全院无所事事的人苦心探究的问题。百岁老人这样珍惜和隐秘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珍宝呢?难道是一本圣书?难道是绝无仅有的念珠?难道是某种考证过的遗物?猜测层出不穷,却始终无法打破那闷葫芦。等老妇人死了以后,人们迫不及待地跑去打开了柜子,结果找出一个裹了三层布好像圣盘似的东西:那是一个法昂扎[法昂扎(Faenza),意大利城市。]窑的瓷盘,上面是一群飞翔着的小爱神,被手里拿着大针管的几个药铺学徒追赶着的图案。一个娇小可爱的小爱神已被针头扎穿,但还在挣扎,拍打着小翅膀企图飞走,但是小魔头却在发出邪恶的怪笑。图案蕴藏着寓意:爱神被痛苦征服了。那个盘曾触发过莫里哀的文思。一直到一八四五年九月,这个盘还存在,放在博马舍大街一家旧货店中待售。
十万年会的起源
但是,这个近似墓穴的会客室,只是一种特殊情况,在别的修院里没有那么严厉。特别是隶属于另外一个教派的神庙街。暗无天日的窗板被棕褐色的帷幕所替代,会客室铺上了地板,挂着非常雅致的白纱帷幔,墙上有各种镜框,有几张花卉图,还有一个土耳其人的头像。就是在神庙街那个修院的园子中,耸立着一棵法国最高大最漂亮的印度栗树,被十八世纪的仁慈人们称为“王国栗树之父”。
我们已经说过,神庙街修院属于万年本笃会修女,不同于西托教派的本笃会修女。万年会的历史至多二百年。一六四九年时,在圣绪尔皮斯与格雷夫广场圣约翰两个教堂里,圣体先后被两次亵渎,前后只相隔几天。整个城的人都为之骇然。圣日耳曼草地教堂副大主教兼院长先生决意,举行一次盛大的迎神游行,并请罗马教皇使臣主祭。但是,尊贵的库尔丹夫人与德·夏托维厄伯爵夫人,却觉得这样还不能补赎。只有在一座修女院里进行“万年”,才可以赎罪。因此,她们两个,分别在一六五二年和一六五三年,捐了一大笔款子给卡德琳·德·巴尔嬷嬷,建立一座圣伯努瓦会的修道院。圣日耳曼修院院长德·麦茨先生发给了卡德琳·德·巴尔嬷嬷第一份建院批准书,“规定入院的修女需要有三百里弗尔的年金,就合本金六千里弗尔”。在圣日耳曼修院院长以后,国王又颁发了批准书。一六五四年,两份批准书由审计院以及高等法院核对通过。
这就是巴黎圣体万年本笃修女会创立的起源与法律依据。“新建”的第一座修院,位于卡塞特街。它归属圣日耳曼草地修院院长。这个修会,一六五七年,教皇亚历山大七世曾有过特谕,小皮克普斯圣贝尔纳会修女,像圣体本笃会修女那样,也遵行万年仪轨,即便这样,但这两个修会依然不是同一体系。
十一小皮克普斯的结局
在波旁王朝复辟时期,小皮克普斯修院开始日渐衰败下去了。那是所有修会死亡的一个阶段。
小皮克普斯修院的人员迅速减少。在一八四O年时,小修女院就不存在了,寄宿学校也不存在了。在那里既没有了老妇人和少女:老的死,小的走,天各一方,飞走了。
万年会的戒律很森严,使人望而生畏。想入会,也畏缩不前,但找不到新人员。在一八四五年的时候,只有几位杂务嬷嬷,唱诗班的修女都没有了。在四十年前,达到了百名;在十五年前,只剩下二十八个了。现在还剩下几个呢?在一八四七年,院长还没有四十岁。这说明选择的范围在变小。人数越少,负荷就越重。那时候大家就能够预料到,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只余下十一二个压弯了的伤痛肩背,扛着圣伯努瓦那些严厉的教规。重担将人压倒了。所以,修女们死掉了。本书的作者还在巴黎逗留时,就有死了两个,一个二十五岁,一个二十三岁。后者倒还可以像朱莉娅·阿勒庇奴拉的墓志铭那样:“我埋在这里,享年二十三岁。”正由于修院这般萧条,女子寄宿学校才难以维持下去了。
顺便提一下,伏尔泰缺乏逻辑,但他会替耶稣审辩;而对于那些不相信神灵降世的人来说,耶稣受难像又代表着什么呢?只不过是一个被杀害的贤哲罢了。到了十九世纪,宗教思想情况十分危急。人们忘记了许多事情。但在忘记的同时又学会另一种事物,这也不算坏。有东西被破坏,则破坏以后必须马上建设。
现在,还是让我们来看一看已经灭亡的东西吧。即使只是为了不再重现,了解一下那些东西也是有必要的。模仿过去而伪造名称,爱叫做“未来”。“过去”这个鬼魂,擅长制造假护照。我们应该提防陷阱,必须提高警惕。过去,有一副真面孔,那便是迷信,也有一副假面具,便是虚伪。必须揭露它的真面目,必须撕开它的假面具。
而修道院,所提的问题显得错综复杂。如果说是文明的问题,但文明却排斥它;如果说是自由的问题,自由却袒护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