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达了二楼,休息了一会儿。所有悲痛的道路都设置有间歇站。楼道有一个吊窗打开着,与许多古老的住宅相同,楼梯刚好对着大街,在那里能够取到光,但是大街上的路灯刚刚好装在对面,能够把楼梯照亮一些,这样一来就节省了照明。
冉阿让并不是为了喘一口气,反而是下意识地朝着窗外探了一下头。他低下身子看着大街,街道很短,从头到尾全部都有路灯照亮。冉阿让一阵兴奋,情不自禁地发呆了:大街上没有任何人了。
沙威已经离开了。
十二外祖父
巴斯克和看门人把初到时安放在长沙发上躺着一动不动的马吕斯抬到客厅里。医生找来了。吉诺曼姨妈也已经起来了。
吉诺曼姨妈很惶恐,她握着双手,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不知道做什么,仅仅只是咕哝着:“上帝啊!为什么会这样呀!”有时候还添上一句:“哪里都会沾到血的!”一会儿惶恐之后,她脑海里面又产生一种对待现实的哲学观点,用这种叫喊表达出来“肯定是这样的下场!”幸好没说这种场合习惯用的一句话:“我早就已经这样讲过了!”
依照医生的叮嘱,在长沙发旁支起一张帆布床。医生检查了马吕斯的伤口,一定脉搏依旧在跳,胸口没有受到太重的伤,唇角上面的鲜血是从鼻腔当中流出来的接着让人将这个受了伤的人在**躺平,不需要枕头,让他的头跟身体同样的平,而且比身体稍微低一些,上半身子**着,这样便于呼吸通畅。吉诺曼小姐看见有人为马吕斯脱衣服,于是就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准备念经。
马吕斯上身没有一点内伤,有颗子弹被皮夹挡住,顺着肋骨偏斜了,造成一个可怕的裂口,但伤口不深,因此没有危险。反而是在阴沟里面长时间地前进,使受了伤的锁骨开始脱了臼,这才是最严重的伤口。胳膊上面有刀伤,但是脸上没有发现任何的伤口,然而头上布满了刀痕。头上的伤口怎么样呢?仅仅只是伤到头皮吗?还是伤害到了头盖骨?目前还很难确定。一个严重的症状就是伤口引起了昏迷,这种昏迷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苏醒过来的。除了这个以外,患者大量失血,身子特别衰弱。那时候有街垒挡着,从腰部一直到下半身没有受伤。
巴斯克跟妮珂莱特扯床单当成是绷带。妮珂莱特用线把布条缝在了一起,巴斯克则是将布条卷了起来。医生缺少裹伤口使用的纱团,就姑且使用绵长卷作为替代品。帆布床一侧的桌子上面点燃了三根蜡烛,排列整齐外科手术的工具。医生使用清水洗干净马吕斯的脸还有头发。过了一会儿,满的一桶水就变成了红色。门房手里高高举着蜡烛给他照明。
医生脸上显现出来一副很忧郁的模样,似乎是在思考。他不时地摇摇头,像是在回答自己心里提出的疑问。医生这样的奇怪的自问自答,对于受伤的人来说是一种不利的行为。
医生正在给马吕斯擦脸,用手指缓缓地碰了碰他始终紧闭的眼睛的时候,客厅那一侧的一道门打开了,露出了一张长长的灰白色的脸庞。
那个人就是外祖父。
两天时间内,暴动使吉诺曼先生很紧张,他是又气愤又发愁,前晚不能入睡,昨天发了整整一天的高烧,昨天夜里很早就已经上床了,吩咐家人把窗子紧关着,把屋门插好,但是他的确是太疲惫了,于是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老年人睡觉都不沉;吉诺曼先生的寝室和客厅紧连着,虽然人们小心翼翼,可是依旧有一点儿声音把他吵醒了。他看见门缝里投射出烛光,情不自禁感觉很惊奇,于是起身摸黑走了出去。
他站在虚掩的门外面,一只手紧紧抓住门把手,晃着头,稍微向前倾斜,身体被包在一件白色的睡袍当中,笔直的没有一点点的褶子,似乎是穿着殓衣一样,他神情惊讶,像一个幽灵在窥视着坟墓。
他看见了床,看见床铺上面躺着一个浑身鲜血的年轻人,看见他面色苍白,眼睛一直闭着,嘴巴张着,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上半身体没有穿衣服,处处是紫红色的伤痕,在明亮的烛光下面一动不动。
“马吕斯!”
“先生,”巴斯克说道,“有一个人将先生送回来了,他去街垒那边去了,而且……”
“他已经死了!”老人用恐怖的声音高声叫起来,“咳!这一个无赖!”
这时候这个百岁老人就像是年轻人那样挺直了身子,忽然变得特别可怕。
“先生,”他说道,“您刚好就是一位医生,那么首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他死了是吗?”
医生,焦急万分,没有回答。
吉诺曼先生绞着两手,同时骇人地放声大笑。
“他却是死了!他去了街垒,被别人杀死了!就是由于讨厌我!他跟我较劲才这样做的!啊!吸血鬼!他就那样回来看我啊!我命中注定的灾星,他死了啊!”
他到达一扇窗户附近,把窗子打开,就像是他感觉憋气一眼,他在漆黑的夜色当中站着,开始对着大街上的夜色自言自语起来:
“被子弹打中了,被刀砍伤了,割断了喉头,毁掉,撕碎,切成为碎块!看一看吧,这一个无赖!他明明知道我在等待着他的回来,明明知道我吩咐把他的寝室装备好,但是我的床边则摆着他小时候的照片。他明明知道他假如回来就可以了,明明知道这么多年以来我都在让他回来,每天夜里都看守候火炉,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面,没有什么事情做,人都得傻了!你明明知道这所有的一切,明明知道你假如回来告诉一声‘是我’,你便立刻是家中之主,我就会依从你,随便如何指使你那愚蠢的老外祖父!你明明对这十分清楚,但是你依旧说:‘不是,他只是一个保皇派,我不去看望他!’接着你便到了街垒。怀着坏意去寻死!由于说起德·贝里公爵时我跟你说过那一些话,你就那样实行报复!这样做真的是太卑鄙了!您睡觉吧,那么安安静静地睡觉吧!他已经死了,但是我却好像恍然大悟。”
医生接着替这两个人担心,他从马吕斯身边离开了一会儿,走到吉诺曼先生身旁看了一眼,挽着他的肩膀。老人把头转过来,睁大红红的眼睛看着医生,镇定地告诉他:
“先生,感谢您,我非常镇定,我是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看见过路易十六的死亡,我能够忍受事变。有一件事情很可怕,那正是想起全部的危害都是由于你们的报纸导致的。蹩脚的写作者、律师、演说家、法庭、辩论、进步、才识、人权、出版自由、能说会道的人,这一些你们有很多的,后来就是那样子把你们的孩子送到了家中!噢!马吕斯!这简直是太惨了!被别人杀死,在我前面死了!到底是什么街垒!啊!这一个江洋大盗!大夫,我想着,您就住到这个街区吧?哦!我认得您的。我站在窗户旁边看见您的马车经过。我不得不告诉您,假如你觉得我在生气那就错了。我总是不会对一个死人生气。这未免太愚蠢了。他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那时候我已经十分老了,他还特别小。他手里拿着小铲子还有小椅子,在杜伊勒里宫花园里玩耍,他在前边用手拿小铲子挖着洞,我就在他后面用我的手杖埋上,为了免受管理人员的责骂。一天他大喊了一声:‘把路易十八打倒!’就走开了。这并不是我的错。那那会儿他脸色红润,头发金黄。他母亲早已死了。任何一个孩子的头发全部都是金黄色的,您看见了吗?这是什么原因呢?他就是卢瓦尔河周围一个强盗的孩子。父辈犯了罪恶,跟孩子是没有一点关系的。记得当他只有这么一点高的时候,他说不清d字,讲话特别温柔,也模糊不清,似乎就像是一只小鸟儿。我记起有一次,在法尔内斯的赫拉克勒斯雕像附近,大家都围攻着他赞叹,这个小孩儿长得的确是很好看。他的外表就像是油画里的人物那样的。我对他高声吼叫,抓着我的手杖威胁着他,但他知道这是闹着玩的。早晨,他来到我的寝室里面,我责怪他。可是,他像是给我带来了光芒。对于这样的小孩子,真的是拿他们没有办法。他们紧紧抓着你,而且缠着你就再也不把手松开。说实话,再也找不见像那样可爱漂亮的小孩了。就像是你们所说过的拉斐德、班加曼·贡斯当、另外还有蒂尔居伊·德·科塞勒[蒂尔居伊·德·科塞勒(Tirecuir de Corcelles,1802—1892),法国政治家,曾任驻梵蒂冈大使。],到现在你们如何看呢?是他们伤害了我的孩子。这样过去一定不可以。”
心里的火山这时候终于爆发了,老人又开始嘟囔起来,但是又似乎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声音特别的低弱,就像是源自深渊的底下一样:
“无所谓的,总而言之我也就要死了。真的是出乎意料,在巴黎没有一个女人不乐意向这个家伙委身的!可是这个坏家伙不仅仅不去销魂,还在尽情地享受生活,但是偏偏想去战斗,就像是一个野蛮人一样的,被机枪击中了!这是由于谁?到底什么原因?全部都是因为共和政体!不像是年轻人一样所做的一切,不到达茅舍别墅那里去跳舞!二十青春枉然虚度。共和,那么动听的卑鄙谬论!真是不幸的母亲,生下这一些漂亮的孩子!这一下怎么办才好了,他最后死了。这真的好似变成了双丧临门。你这样安排自己,就是希望博得拉马克将军那一双漂亮的眼睛。这一位拉马克将军,究竟给了你什么样的好处!一个冷酷严厉的军人!一个到处胡说八道的人!因为一个已经入土的人去牺牲自己的生命!如何能不叫人发疯呢!想想看,才二十岁!也不回过头看一下,后边是不是遗留下了什么!这下倒好了,不幸运的老人只能够孤单单地死去。老猫头鹰,死在你一个人的角落里面吧。其实,这样一来太好了,我正希望能够这样,能让我十分痛快地死去。我已太老了,我已一百岁,我已十万岁。我早就有权死去了。这一个打击,终于如愿以偿。总算熬到头了,真的好痛快。不需要再让他闻阿摩尼亚,还为他准备的一大堆药了?您这是徒劳无功的,笨医生可以了,他早已死了,完全的死了。这样的情形我明白,我也变成了一个死人。他这一次做的没有半途而废。说实话,目前这一个时代真的是太丑恶,丑陋,丑陋,这就是我对你们的态度,对于你们的思想、你们的神谕、你们的原则、你们的主子、你们的医生、你们的无赖作家、你们的乞丐哲学家,六十年以来我就是这样看着那一些人的革命!既然你冷酷没有情谊,故意去找死,那么你就死吧,我一点都不觉得遗憾,你听见了吗,这个杀人凶手!”
这时候,马吕斯慢慢地睁开双眼,他的目光仍被昏睡后醒来的惊讶所笼罩,停留在吉诺曼先生的脸上。
“马吕斯,”老大声喊道,“马吕斯我的小马吕斯!我的孩子!我亲爱的儿子啊!你睁开眼睛了,你在望着我,你再次活过来了,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