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有,科波菲尔少爷——我应该说先生,我总是很自然地这样叫你,”尤利亚说,“只要你愿意,你完全可以住在你以前住过的房间。”
“不必,不必,”威克菲尔先生说,“这样也让你很不方便呢。另外还有个房间。另外还有个房间呢。”
“哦,不过你知道,”尤利亚龇牙咧嘴地笑着说,“我真的是很乐意的啊!”
我来了个直截了当,回答说,我还是愿意住另外那个房间,不然,我就不在这儿住了。于是就这样我决定住在另外那一间了。接着,我同他们道了别,约定吃晚饭的时候再见,然后又回到楼上。
我本来是希望就艾妮斯和我两个人在屋子里。没想到希普太太却过来了,而且还带着编织活过来的,然后就一直坐在这儿的火炉旁。她的理由是:从当时的风向来判断,有风湿病的她还是更适合在这儿,这儿比客厅或餐厅都更合适,更有利于她的病。当时我心里真是想毫不留情地把她交给大教堂尖塔顶上的寒风去发落,让她去吹吹风,我也不心疼。可是我还是不得不做个顺水人情,热情地问候了她。
“像我这么卑微的人还能得到你的问候,真是太感谢了,先生,”希普太太答谢我的问候时说,“日子还凑合,我还说得过去吧,也没什么值得夸耀的东西,我只盼着能看到我的尤利亚好好成家立业,如果真是那样,我也就心满意足了。你觉得我的尤利亚气色怎么样,先生?”
我觉得他令人讨厌的模样真是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儿,于是我说,我觉着他还是老样子。
“哦,你没看出他的变化吗?”希普太太不同意地问道,“那我这个卑微的人得请你原谅,我不像你这么想,我觉得他比以前瘦了,你说呢?”
“这我倒没看出来,我觉得还是平日那样吧。”我回答说。
“你看不出来!”希普太太说,“不过你用的不是一个母亲的眼光。”
我的目光和这个母亲的目光相遇时了,此刻我觉得,她的目光除了对他她深爱的儿子之外,对这世界上其他所有人,却都是充满恶意的。我相信,她跟她儿子是真正相依为命的。她不再看我了,而是把目光转向了艾妮斯。
“你有没有看出他变得瘦削憔悴了,威克菲尔小姐?”希普太太问道。
“没看出,”艾妮斯说,一面继续安安静静地做着手头的事,“你太过于担心他了,其实他很好。”
希普太太使劲地抽了一下鼻子,又继续干起她的编织活来。
她一直在那儿,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我来得很早,离吃晚饭还有三四个个钟头呢;可她就一直坐在那里,机械地重复着编制动作,单调乏味地像计时的沙漏漏沙。她坐在火炉的一边,我坐在炉前的书桌边,在另一边,我这边过去点坐的是艾妮斯。我悠悠考虑着我那封信。只要我一抬起头,就能看到艾妮斯那沉思的脸上挂着天使般的表情,那表情给我深深的鼓励和动力,而同时希普太太那险恶的目光时而先是落到艾妮斯身上,然后又滑到我身上,最后才偷偷落到那编织上。我完全不知道她在编织什么,看上去像一张网。中国筷子一样的编织针在她手中一动一动的,炉火映照下的俨然就是一个丑恶无比的女妖,虽然对面的光明天使挟制着她,但可怕的她却已准备随时撒出手中的网。
就连晚饭时,她都依旧没放过继续监视着我们。晚饭后,又轮到她的儿子继续着监视任务了。当只剩下威克菲尔先生和他和我时,他一面扭动身子,一面用恶毒的眼光注视着我,这简直让我无法忍受。而那个母亲则在休息室里继续着编织和监视。艾妮斯唱歌或弹琴时,那个母亲就总坐在钢琴边。有一次,她指定弹一支曲子,并说他的尤利亚特钟爱这只曲子——而这时他却坐在那儿打了个大呵欠;她不时转身看看他,又对艾妮斯这音乐如何使她高兴得手舞足蹈。她不说话则罢,但一开口,就要说到他(我不相信她说过别的)。我明白,这是她所承担的责任。
这情形一直持续到快睡觉的时候。那对母子像两只大蝙蝠一样,他们用凶恶的眼神死盯着这个住宅的每个角落,这座房子在他们得遮盖下显得黑洞洞的,谁待在里面都会觉得喘不过气来。我宁愿看她编织什么的或待在楼下也不想去睡了。我几乎没睡什么。第二天,依旧是持续了一整天的编织和监视。
我和艾妮斯哪怕想单独谈一分钟话都不可能。我只好把我的信给她看。我请她陪我出去散步,可希普太太不断抱怨说她的痛风更厉害了。善良的艾妮斯便留在屋里陪她。近黄昏时,我一个人默默地出去了,心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做,是否应把尤利亚·希普在伦敦对我说过的话继续向艾妮斯隐瞒;我被这件事情困扰得十分不安。
我在拉姆斯盖特大路上散步,,这里的人行道非常好。暮色降临,还没等我完全走出镇,背后就传来了叫我的声音。我永远都不会看错那踉跄而来的身影和那窄窄的外衣。我停下了脚步,是尤利亚,他追了上来。
“嘿?”我说道。
“你走得真快!”他说道,“我的腿虽然长,可追你也很费劲儿呢。”
“你去哪儿?”我说道。
“我想赶上你呢,科波菲尔少爷,希望你肯赏给我一个和旧友一起散步的机会。”他说着他又扭了扭身子,这动作真是不知道是出于友好还是出于嘲讽,然后就同我一个步伐地向前走。
“尤利亚,”我沉默了一会儿后,尽可能客气地说道。
“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说道。
“其实,我是不想有人陪,所以才一个人出来散步的,希望你不要不高兴我这样实话实说。”
他斜了我一眼,很勉强地微笑着说道:“你指的是我母亲吗?”
“不错,我说的就是她。”我说道。
“啊!不过,你知道,我们是那么卑贱。”他马上补充道。
“我们很清楚自己的卑贱,所以凡事都是小心谨慎的,以防被不那么卑贱的人推到墙上去。在爱情方面,一切战略都是正当的呀,先生。”
他又把他那只大手放到了他的下巴那儿,不停地搓着,还轻声冷笑着。他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一头凶狠的大狒狒。
“你知道,”他冷笑着,依然是那副令人不快的嘴脸,“你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对手,科波菲尔少爷。你一直都是的,你知道。”
“就为了我,你派人监视她,那还像一个家了吗?”我有点儿生气地说道。
“哦,科波菲尔少爷!这样说未免太苛刻呀。”他不高兴地说道。
“你爱怎么说都可以。”我说道,“其实咱们早就都心知肚明了,尤利亚。”
“哦,不!还是说出来比较好。”他说道,“哦,真的!我没法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