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没办法剥掉啊。”朵拉似乎使尽全身的力气去做,那样子特别狼狈,然后她说道。
“你知道,科波菲尔,”特拉德高高兴兴地打量着那一道菜说道,“也许这是最上等的牡蛎,我想是这样的,这是因为——它们从没被打开过。[通常应叫卖者代为剖开,但朵拉不懂,所以未剖。]”
这些牡蛎从没被打开过。我们没有任何能撬开牡蛎的工具,即使有我们也不知道怎么用。于是我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牡蛎,能吃的也只是羊肉了。至少,腿肉煮熟的那部分可以蘸着酱让我们咽下去。为了表示他对这顿晚餐的喜爱,特拉德打算像个野人一样吃下所有的生肉,我决不能任着他这样,我可不能让我的朋友做这样的牺牲;于是我们改吃咸肉;幸好贮藏室里有冷咸肉。
我那可怜的小妻子会因为我烦恼而悲伤;但当她发现我并不是那样时,她又那么高兴;这一来,我隐忍的不快也顿时消散了,这真是个让人愉快的夜晚。特拉德和我喝酒时,朵拉把胳膊支在我的椅子上,她不时地和我耳语,不停地夸奖我,说我不做残忍淘气的大孩子。她还特意为酒后的我们准备了茶。在我眼里,她准备这一切时的举动就像是在玩一套玩具的茶具一样,我的注意力全都转移到了她的身上,不关心茶本身。然后,特拉德和我玩了两圈纸牌。朵拉则在一边弹着吉他唱歌,那悠扬的歌声让我觉得我们的订婚和结婚都像是我的一个温柔的梦,我似乎还停留在第一次听她唱歌的那一晚。
“我很惭愧,”她说道,“你得想方设法教教我,都第?”
“可我要做的是先教自己,朵拉。”我说道,“我像你一样坏呀,亲爱的。”
“啊,可你能学呀,”她接着说道,“你这么聪明!”
“胡说,小耗子!”我说道。
“我真希望,”我的妻子停顿了半天然后说道,“我能去乡下,和艾妮斯一起享受整整一年的快乐时光!”
她搂住我双肩,下巴倚在手上,她用那湛蓝的双眼是那样迷人。
“为什么会想那样呢?”我好奇地问道。
“我相信有了她我就能很快进步的,她一定会教给我很多东西的。”朵拉解释道。
“如果有适当的时候完全可以那么做,亲爱的。你要知道,艾妮斯这几年以来一直都得照顾她的父亲。她从小时候开始就这样了。”我说道。
“我想让你用我要你叫我的名字叫我,行吗?”朵拉一动不动地问道。
“什么名字呢?”我微笑着问道。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儿傻,”她摇了摇卷发说道,“娃娃妻子”。
我笑着问我的娃娃妻子,她想到什么了就叫我这么称呼她。她一动不动,只是我把她搂得更紧了,她答道:
“你真笨,我的意思并不要你用这个名字代替朵拉。我只是说,我很希望你会对着名字来想我。你要对我发脾气时,你可以对自己说:‘这不过是我的娃娃妻子罢了!’当我让你失望的时候,你可以对自己说:‘我早料到了,她只能成为一个娃娃妻子!’你发现我的所作所为达不到你的要求时(我相信我永远也不能了),你就说:‘我那愚蠢的娃娃妻子依然爱我呢!’因为我确实深爱着你呢。”
我对她向来不一本正经,因为在这之前,我完全没有看到她如此认真的一面。不过生性多情的她,即使是听了我那番情真意切、掏心掏肺的话之后,脸上还是挂满了晶莹的泪珠,不过一会就又笑容满面了。过了一会,她就真的成了我的娃娃妻子了;她坐在那座吉卜那中国式房子旁边的地上,把那上面的小铃铛一个一个地摇得叮当作响,她也觉得吉卜今晚的行为有些过分了,她决定亲自惩罚它一下;吉卜就躺在它的房子门内,伸着个小脑袋,不停地眨巴着眼睛,虽然在逗它,它也懒得理睬。
我被朵拉的这一恳求所深深地打动,直至现在我还记忆犹新。现在我的思绪又到了的那段让我永生难忘的时光;那时,我是多么虔诚地祈求我挚爱的那个天真的人,从往事的朦胧烟雾中重新走出来,我多么想看见她那温柔的脸庞再次朝向我;我依然可以郑重地告诉她,虽然她当年的那番话并不长,但是我会终生不忘,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它都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印在了我心里。我也许没能让它充分发挥作用,因为我那时毕竟还年轻,很多事情还不懂;不过,我从来没有将她的这种天真单纯的恳求抛在一边。
晚上,我则以作家的身份在家里工作——因为我的努力让现在的我小有名气了,所以我开始大量地写作——有时候我的目光会从纸笔转移到我那可爱的孩子气般的娃娃妻子身上,她总是想尽量表现得更好一些。首先,她捧出那本其大无比的账簿,对着它无奈地深叹一口气,然后把它放在桌子上。接着就抱过吉卜来,翻到头天晚上被吉卜弄得一片模糊的地方,指着那儿叫吉卜过来看看它犯下的错误,结果却是她抛开正事,逗弄起吉卜来了,她也许会把墨水涂在吉卜的小鼻子上,以示惩罚。接着她要吉卜耍那套“狮子”把戏——让吉卜躺在桌子上,“像狮子那样”——这是它会玩的把戏之一,不过在我看来,吉卜和狮子可没什么相似性——要是遇上吉卜高兴,它就会顺从地躺下。跟着朵拉拿起一支笔,她打算开始写了,可是她发现笔上有根毛。于是她又换了一支笔,动手写了起来,可是笔总是和她开玩笑——这是一枝蘸墨水的笔,于是她又换了一枝,然后才动手写了起来,但是嘴里却低声说,“哦,都怪这枝会说话的笔,它都打扰都第了!”接着,她觉着这件事真是浪费力气,索性放下笔不写了,拿起账簿,做了个假装要用它把狮子压扁的动作,然后把它放到一边。
等到她心情平静、态度认真的时候,她就会拿上写字板和一小篮账单和别的单据——那些账单和别的单据看起来真像卷发纸。坐下来,绞尽脑汁地在那儿算啊算的,好像算不出个结果就誓不罢休的样子。她拿起两张单据,认真作了比较后,然后开始在写字板上登记账目,可接着又擦去了,伸出左手的全部手指,不停地摆弄着,从前到后,又从后到前,一遍一遍地数着;最后越数越烦躁,越数越沮丧,不高兴地嘟起小嘴;看到她那原本光艳照人的脸上暗了下来——而且因我而起!——我实在是于心不忍,于是便轻轻走到她跟前,温柔地问道:
“怎么回事呀,朵拉?”
朵拉会抬起头来,满脸愁容地望着我,回答说,“这些账老是算不对,我的头都被它们搞大啦。它们无论如何都不听我的!”
于是我就动手实地示范给她看,她也很认真地听我讲,能聚精会神有那么大概五分钟吧,然后就疲倦地看着我,接着开始卷起我的头发来,或者翻下我的领子,看看我的脸会是什么样子——这是她放松的一种方式吧。要是我暗中流露出对她的神情的不满,执意要继续教下去,她就会露出惊恐忧伤和不知所措的神色,这又让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那天真活泼的样子,而且我一想到她现在只是我的一个孩子气的太太时就会觉得内疚,连忙放下铅笔,叫她拿过吉他来。
我有许多事情要做,也有许多事情让我烦忧,可是一想到上面所说的顾虑,就只能把它们隐藏在心里。现在我不能断定,我这样做是否正确,不过,为了我那孩子气太太我必须这么做。我现在要将我全部的秘密变成这本书上的文字。我依然会像过去那样,总觉着自己失去了什么或缺少了什么,但这并没有让我感觉生活艰难。我会在天气晴朗的日子,在我独自外出散步时,想起使我那童心陶醉痴迷的东西,我深知我还有些没有实现的梦想,不过现在要想恢复几乎不可能了。我有时候会希望我的太太是比我性格更坚强、意志更坚定的人,这样才能给我上进的力量,我希望她能在我犯错时提醒我,帮助我,但我也深知,这世上并不存在这么完美的事情,现在没有,将来也没有。
就年龄来说,我这个做丈夫的,还不太成熟。除了这几页书中所写的之外,我还无法预测将来我们会被什么样的麻烦所打扰,以至于我们的生活会变得暗淡。如果我做了什么错事——也许我做了不少,那是我没有处理好感情,以及缺乏知识。这都是我得承认的事实,现在我想要为自己开脱的话,对我没什么好处。
没有人和我一起承担我们生活中的劳苦与烦恼。我现在已经习惯了我们那糟糕的家务安排,朵拉现在也很少为之烦恼了,这是我乐于看到的。她还是以前那样孩子气,愉快、活泼,深深地爱着我,她总是能为旧日的那些小玩意儿而欣喜半天。
国会的辩论繁重时我总是很晚才到家,可朵拉从来不会先睡,她总是等着我回来,这样就能亲自迎接我的归来。当我晚上不必为那历尽艰辛苦学而成的活儿打扰时,我就继续从事着我的写作事业,哪怕再晚,她都默默地安静地坐在我的身旁,我甚至以为她睡着。可是,当我抬起头来时,总能和她那聚精会神地静静看着我的眼神相遇。
她会因为我辛苦劳累而心疼我,而我也总是劝她去先睡,可她完全不接受我的建议,而且还恳求我别这样对她,她甚至为这件事哭了起来。我赶忙夸赞她那亮晶晶的大眼睛,而她也会为此高兴不已。她还是坚持要陪着我,而且提出了可以帮我拿着笔,这样她也就有事情做了。
然后,她就马上拿起整串的钥匙并把它们装到一个小篮子里,系在她细细的腰上,很认真地在室内巡视了一番,还弄得那钥匙叮叮当当地响。这些钥匙的用处几乎都和开锁联系不上,顶多也就是吉卜的玩具吧。可是我和朵拉都喜欢这么做。她深信,以这种玩过家家的方式料理家务最能让她产生成就感,我们就在这过家家似的管理方式中快乐地度过每一天。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朵拉对我姨奶奶就像我对我姨奶奶一样好,她从来都不会嫌弃她是个讨厌的老家伙。“我从没见过我姨奶奶还对别人像对朵拉这样宽容。她会开心地逗吉卜玩,哪怕吉卜没什么反应;她天天听吉他,虽说我并不知道她对音乐还有什么兴趣;她从不挑那些仆人的毛病,虽然她有过那样的冲动;她会走很远的路,只是为了朵拉喜欢的小玩意,她知道这样会让朵拉惊喜万分;每次她从花园进到屋里时,见不到朵拉她就会,在楼梯口大声地喊道:“小花在哪儿呀?”那声音挺起来时那么愉快。
大卫·科波菲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