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拉德尔明显地拉长着脸解释说,这跟米考伯先生的借款一样,他没能处理好这一问题,因为这没有包括在他所提出的条件之内;现在我们已经不再有任何别的权力来对付尤利亚·希普了;要是他想伤害或扰乱我们或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毫无疑问,只要他做得到,他一定会那么干的。
我姨奶奶始终没有做声,她只是静静坐着,像在回忆一些事情,直到有几颗泪珠流到她的脸颊上。“你说得很对,”她抬起下巴说,“你提到这件事,想得很周到。”
“我——或者科波菲——能帮忙做点什么吗?”特拉德尔柔声地问道。
“不用了,”我姨奶奶说,“我得再三感谢你。特洛,我亲爱的,尤利亚·希普的恫吓落空了!我们还是把米考伯先生和米考伯太太请回来吧。你们都别再对我说什么了!”说着她抚平衣服,坐得笔挺,眼睛看着门口。“哦,米考伯先生,米考伯太太!”这对夫妇进来时,我姨奶奶说,“我们正在讨论你们移居海外的事,非常对不起,让你们在外面等了这么长时间;现在我把我们打算怎么安排,告诉你们吧。”
她详细地说了我们的安排,米考伯全家人——孩子们和所有在场的人——都感到十分满意,屋子里一下子洋溢着热烈而欢欣的气氛,这种气氛把米考伯先生那种在开始阶段签订任何票据都得守时的习惯,也大大地激发起来了,他立即兴高采烈地跑出去买贴在期票上的印花,怎么劝也劝他不住。可是不到五分钟,他的欢乐就受到了意外的打击;因为他就被一个法警押回来了,泪如雨下地告诉我们说,一切都完了。对此我们早有准备,这当然是尤利亚·希普在控告他,于是我们马上付清了他的欠款;又过了不到五分钟,米考伯先生就坐在桌子旁,十分高兴地在贴在期票的印花上填写起来,他那份得意之色,带着艺术家的情趣,像画画似的在那些印花上描着,横过来竖过去地看了又看,只有干这种愉快的活儿,或者调制潘趣酒,才能在那张发光的脸上完全露出来。他还在自己的记事本上记下日期、金额这些重要事项;填写完后,他又仔细查看了一番,深深感觉到这些印花的宝贵价值;他这种种表现,真是一番难得看到的美景。我姨奶奶默默地观察了他一会之后说,“哦,米考伯先生,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奉劝你一句话,你最好从此以后,发誓不再干这种活儿了。”
“特洛伍德小姐,”米考伯先生回答说,“米考伯太太可以为此作证。我的意图就是要把这样一个誓言,在未来的白纸一张的新篇章上记下来。”米考伯先生庄重地说,“我儿子威尔金斯应当永远记住,他宁愿把手放进火里,也比用它去摆弄这些在他父亲命脉里放了毒的毒蛇好得多!”由于深受感动,那些期票立即成了失望的化身,米考伯先生用阴郁恐怖的眼神注视着这些“毒蛇”(他刚才对它们那爱慕之情,并没有完全消退),然后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折了起来,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
那天晚上的事务就这样结束了。烦愁和劳累把我们弄得精疲力竭,于是姨奶奶和我决定第二天回伦敦去。根据安排,米考伯一家把家具什物卖出后,也随我们去伦敦。威尔费尔德先生的事务,由特拉德尔以适当的速度主持清理。清理期间,艾妮斯也跟我们一起去伦敦。驱除了希普母子,这座老屋仿佛清除了一场瘟疫,重新变回了和平安宁的福地。商量好之后的计划后,那天我们都在那座老屋里过夜;我躺在我那个老房间中,就像是一个遭遇沉舟之难的浪子返回到家园。
第二天,我们回到伦敦我姨奶奶家——我没有回自己家;当我们像往常习惯的那样,在睡觉以前单独呆一块聊聊时,她说道:“特洛,你真想知道我最近心里有什么事吗?”
“我真想知道,姨奶奶。如果说什么时候,我因为没能替你分担你的悲伤和忧愁而感到不安,那就是现在了。”
“孩子,”我姨奶奶慈爱地说,“你自己已经够伤心的了,我怎能忍心在你为了我而增添哪怕一丁点儿痛苦呢。我所以瞒着不把事情告诉你,就是出于这个动机,特洛。”
“这我知道得很清楚,”我说,“不过现在你还是告诉我吧。”
“那么,明天早上你能跟我一起乘车出去一趟吗?”我姨奶奶问道。
“当然。”
“九点钟,”她说道,“到那时我会告诉你,我亲爱的。”
于是,我们就在第二天早上九点钟坐了一辆轻便马车前往伦敦,我们穿过街市,走了很长一段路,最后来到一所大医院。在医院大楼的近旁,停着一辆素净的柩车。柩车的车夫显然认识我姨奶奶,他遵照我姨奶奶在窗口打的手势,缓缓地赶动了柩车,我们的车就跟在后面。
“现在你明白了吧,特洛,”我姨奶奶说,“他走了!”
“是在医院里去世的吗?”
“是的。”她一动不动平静地地坐在我旁边;然而在她眼中的泪水却不加掩饰的流到脸颊上。“他先前在那儿住过一次,”我姨奶奶接着说,“他已经病了很久了——这么多年来,他就跟个支离破碎的人一样。这次是最后一次发病,他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了,就打发了人来叫我。到了这个时候,他表示很悔恨,非常悔恨。”
“你去了,这我知道,姨奶奶。”
“我去了。后来我跟他在一块儿待了好些时间。”
“他是在我们去坎特伯雷前的那个晚上去世的吧?”我问道。我姨奶奶点了点头。“现在谁也伤害不到他了,”她说,“恫吓落空了!”
我们乘车出了城,来到霍恩西的教堂墓地。“这儿总比在街上好,”我姨奶奶说,“他是在这儿出生的。”我们跟在那具普普通通的棺木后面下了车,来到一个我印象深刻的角落,下葬仪式就在这儿举行。
“三十六年前,也就是今天这个日子,我亲爱的,”当我们朝轻便马车走回去时,我姨奶奶说,“我们结了婚,愿上帝宽恕我们大家吧!”我们默不作声上车落了座;她一直握着我的手,在我身旁坐了好久。后来她突然哭了起来,说:“我跟他结婚时,他的样子还是挺英俊的,特洛——可他后来由于好多事可悲地变了模样了!”
她并没有哭多久。哭完之后,她心情舒畅多了,很快便又镇静下来,甚至有些高兴起来。她说,她可能有点神经衰弱了,要不她不会忍不住哭起来的。愿上帝宽恕我们大家吧!于是,我们互相安慰着,乘车回到她海盖特的小房子里。我们收到了下面这封短信,是米考伯先生通过早班邮车送来的:
亲爱的特洛伍德小姐及科波菲:
最近天边隐约显现之乐土佳境,如今又被难以穿透之浓雾所笼罩,它将永远在一个被厄运锁定的可怜流浪者眼前消失矣!
希普控米考伯另一案之拘票已发出(以威斯敏斯特王家高等法院名义所发),而此案之被告,吾于悲痛之中已被该辖区具有司法管辖权之行政司法长官所拘押矣。
时刻已到,决战在今朝,
前线军情吃紧,征战鼓声雷雷,
骄横的爱德华大军已到——带来了镣铐和奴役![引自苏格兰诗人彭斯(1759——1796)的《布鲁斯在般若克伯恩对部队的演说》一诗。]
此即吾最终委身之所,并将萎命于迅即到来之结局(因精神痛苦超过一定限度,必将不堪忍受,吾自觉已达此限度矣)。呜呼!如后来之旅人,出于好奇及同情(但愿如此),访问本城负债人囚禁之所,当其细察墙壁时,也许会沉思默想(吾相信必定会)这用锈钉刻画于墙上模糊不清之姓名缩写:威·米
附言:吾重启此函,特此奉告:吾等共同之好友托马斯。特拉德尔先生(他尚未离开我等,气色极佳),已以特洛伍德小姐崇高之名义:付清此案之欠款及讼费。吾与全家,又处于尘世福祉之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