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爷,”他摇摇头说,“那一切对我来说已经成为过去了,少爷。永远没人能填补那个空白了。请小心管理那笔钱,并能随时给他做零花钱。”
我提醒他说,佩格蒂先生从他刚去世的妹夫的遗产中得到一笔量虽不多但却固定的收入,但我仍答应照他说的办。于是,我们相互告别。就是此刻,想起这别离,我也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他是怎样抑制自己的被套的。
至于高米芝太太,实在是太难如果要我来描写她怎样眼泪汪汪,一面盯着坐在车顶上的佩格蒂先生,一面跟着马车沿街跑着,不时撞到迎面的人。我也只好让她帽子完全走了形,一只鞋掉在远处的人行道上,她则坐在一个面包店的台阶上喘粗气。
我们到了旅程的终点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佩格蒂先生安顿下来,除了她自己之外,还得让她哥哥有个铺床的地方。我们的很幸运,找到了一处适合地方,既便宜,又干净,是在一家杂货店的楼上,离我的住处也很近,只隔着两条街。我们订下这个住处之后,我接着在一家餐馆里买了一些冻肉,就把我的两位旅伴带回家中喝茶。我的这一举动,说起来很内疚,并未得到克拉普太太的赞许,与此完全相反。
不过我应该解释一下,那位太太所以有这样的感觉,只是因为佩格蒂来到我这儿还不足五分钟,便撩起寡妇孝袍的下摆,塞进腰间,给我打扫起房间来了。对此,克拉普太太很是生气。她认为这是擅自行动。她说,擅自行动是她决不允许的。
在来伦敦的路上,佩格蒂先生告诉我说,他想先去见见斯梯福兹老太太,对此我也想到了。我认为,这件事我应该帮助他,同时我还可以在他们之间调节,尽量不让那位做母亲的难受。所以,当当晚我就写了一封信给那位太太,尽量委婉地告诉她,佩格蒂先生受到怎样严重的伤害,对他的受到伤害我负有有责任。我说,佩格蒂先生虽然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但是人品非常正直高尚。我冒昧地赞扬他,盼望她在他心情沉痛之时,不惜屈尊见他一面,并写明下午两点到她家。
一大早,我就亲自将这封信交由第一班邮车送去。
我们如期来到了她家门口——几天前我还曾那么愉快地在这家待过,我那青年人的信任和热心,也曾自由流露过。但是打那以后,这家人家就把我拒之门外了,对我来说,现在它已成了一片满目荒凉的废墟了。
利提摩没有出现,出来开门的是上次我来访时,代替过他的那个有着讨人喜欢的面孔的女仆。她在前面引路,把我们带到了客厅。斯梯福兹太太正坐在客厅里。这时罗莎·达特尔从客厅的另一个门悄悄进来,站在斯蒂夫兹太太的身后。
我立刻从斯梯福兹母亲脸上看出,她已经从自己的儿子那儿,了解他的所作所为了。她的脸色很苍白,那种忧虑的程度,决不是我的那封信所能达到的效果;何况她的那种爱子之心,一定会对我的信产生怀疑,因而会使我的那封信更显得软弱无力。我觉得她比我想象的更像她的儿子了,同时我也觉得,并非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佩格蒂先生也看出这种现象来了。
她腰板直挺地坐在扶手椅里,不动声色,神态威严,沉着冷静,好像什么都不能惊扰她似的。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佩格蒂先生。佩格蒂先生同样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罗莎·达特尔犀利的目光,把我们全都看在眼里。有一会儿的时间,谁也没有开口。斯梯福兹太太示意要佩格蒂先生坐下。
佩格蒂先生低声说:“太太,在你府上我坐下来不自在,我还是站着的好。”接着又是一阵沉默。最后,斯梯福兹太太终于开口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儿,我很抱歉。你想要我做什么?”
佩格蒂先生把帽子夹到腋下,在胸口摸到艾米丽的信,掏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递给了她。
“太太,请你看看这封信,这是我小外甥女的亲笔信!”
她以同样威严、冷静的态度看了看信——我能看出,信的内容一点也没有打动她——看完后,她面无表情地把信还给了佩格蒂先生。
“她这儿说,‘除非他把我娶做太太带回来。”佩格蒂先生用手指指着这句话说,“我到这儿来,就是想知道,太太,他能否履行这句话。”
“不能。”斯梯福兹太太坚决地回答说。
“为什么不可以?”佩格蒂先生急迫地问。
“不可能,那样他就要失身份了。你不是不知道,她太配不上他。”
“你可以把她提高呀!”佩格蒂先生接着说。
“她没有受过教育,没有见识。”
“她也许并不是那样,也许是那样,”佩格蒂先生说,“我可认为不是那样,太太,不过对这类事,我下不了定论。那你就教育她,熏陶她吧!”
“我本来不愿意把话说得太直白,既然你逼我说,那我就只好说了。即使别的不说,就凭她有那么些寒碜的亲戚,这件事也坚决不可能了!”
“请听我说一句,太太,”佩格蒂先生心平气和地慢慢说道,“你知道,疼你的孩子是怎么样的孩子。我也一样知道。我的这个外甥女儿我对她的疼爱比我亲生的孩子还要再多一百倍。可是,你不知道孩子丢了是什么滋味,但我知道。即使世界上的金银财宝全是我的,为了能把她赎回来,我也可以一个子儿都不留!这次只要你能救她,不让她丢脸,我们永远不会让她因我们丢脸。我们这些眼看着她长大的人,跟她一块儿生活,多年来把她当**的人,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她那可爱的小脸蛋儿,我们也都心甘情愿。
我们情愿一切都由着她;我们情愿从远处惦记着着她,好像她是在另一个太阳和天空下;我们情愿把她托付给她的丈夫——也许还有她的孩子——一直等到我们在上帝面前全都一律平等的时刻,我们就别无遗憾了!”
他这番看似很粗鲁的雄辩,并不是一无所获。斯梯福兹太太尽管仍保持着她那傲慢的态度,可是答话的口气已经有所缓和。她回答说:
“我不做任何反驳,不说任何理由,不过我得说我很抱歉,这是不可能的。这样的婚姻,会损害我儿子的事业,毁掉他的整个前途。这种事,现在绝不可以有,今后也永远不会有,这比什么都清楚。如果要做什么别的赔偿——”
“我正看到一张相像的脸,”佩格蒂先生闪着坚定而炯炯的目光,插嘴说,“这张脸,跟在我的家里,在我的火炉旁,在我的船看着我的那张脸,一模一样。看起来笑嘻嘻的,很友好,可是竟这般阴险奸诈;想到这,我就气不打一处来。要是这张相像的脸,想到要用钱来赔偿对我那孩子的糟蹋和摧残时,竟没有发烧通红,那就跟那张脸一样坏了。而这张脸竟还是一位太太的,我觉着更糟糕了。”
这时她的面色大变,满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她双手紧握椅扶手,用不堪忍受的样子说道:
“那么我和我儿中形成了这么一道代沟,你又能用什么来赔偿我呢?比起我的母爱来,你的父爱又算什么?你们的付出和我的比起来又算得上什么?”
达特尔小姐轻轻推她,低下头对他低语,她根本不想听。
“不,萝莎,别做声!让那人听我说!我的儿,曾是我生活的动力,我从来没忽视过他,从他孩子时起我就尽力满足他的每一个愿望,从他生下后就没有和他分开过,而他突然一下为了跟一个女孩在一起竟然抛弃了我!为了那女孩,他一直用欺骗回报我的信任;为了那女孩,他竟离开我!为了那卑微的爱情,他竟然全然不顾他应对他的母亲应尽的孝心、感激、尊重,也不顾应不断巩固而使其间关系不为任何所离间这一责任!这不是伤害吗?”
“我说,萝莎,别说话!如果他能把他的一切宝贝押在一个最渺小的对象身上,那我就能把我的一切押在一个伟大得多的目的上,让他带着以前因我爱心而给他的钱财去他想去的地方吧!他想用长期不归来使我屈服吗?如果他那么干,那他也太不了解他母亲了。他什么时候放弃他的幻想,他都能再回来。但只要他不放弃她,只要我能举起手作出反对的动作,无论如何,他也休想靠近我,除非他和那个下贱的女孩决裂。谦卑地地来到我这里请求我的饶恕,他永远别想接近我。这是我的权力。我一定要求这种忏悔。这就是我们的分歧!
这,她又显现出一开始的那种傲慢和难以忍受的神气说道,“难道不是伤害吗?”
当我听到这话看到说这话的母亲时,我似乎也看到反抗这话的儿子,并听到他的驳斥的话过去,我在他身上见到的那种自负和顽固又在她身上丝毫不差显现了,我也看到了母子共有的精神滥用现象,而且我发现她和他的性格在最激烈的时候是完全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