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远去了!”佩格蒂先生慢慢地把这一句重复了一遍,他痛苦地呻吟着,“停一下!艾米莉远去了啊!”
当我在早晨离开我亲爱的家时——我亲爱的家——哦,我亲爱的家啊!——信上的日期是头一天晚上——我就决定再也不回来了,除非他把我娶做太太带回来。几个小时以后,到了晚上,你只能见到这封信而永远见不到我了。哦,但愿你能知道,我心里是多么痛苦啊!但愿受了我这么多伤害的你,永远不能原谅我的你,能够明白我的痛楚!我太坏了,我觉着自己根本不值一提。哦,你就想想我这个人的坏处来安慰自己吧。哦,我祈求你,千万告诉舅舅,现在的我比以往更加爱他。哦,不要再想起你们大家过去对我有多宠爱,有多关心——不要记起我们本来将要举行的婚礼——你们要尽量去想,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早已埋在什么地方了。恳求我的上帝,可怜可怜我的亲爱的舅舅吧!告诉他,现在我比以往更加爱他。多多抚慰他受伤的心吧。找一个能像我一样对他好的女孩来爱她;找一个忠心于你,配得上你,不像我一样有太多羞辱之事的好女孩,爱她。求上帝保佑大家吧!我要时常跪下来为大家祈求上帝保佑。要是他不把我娶做太太带回来,我就从此不再为我自己祈祷,我只为大家祈祷。我把我最后的爱献给舅舅。我把我最后的眼泪和最后的感谢,献给舅舅!
信念完了。
我念完信后好久,佩格蒂先生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两眼直愣愣地盯着我。后来,我终于鼓起勇气握住他的手,尽我所能劝他千万克制住自己。“谢谢,少爷,谢谢你!”他嘴里回答说,可是身子一动也没动。
汉姆对他说话了。
佩格蒂先生深深了解汉姆的痛楚和无奈心酸,他紧握住汉姆的手。不过除此之外,他仍保持原来的样子,也没有人敢打扰他。
渐渐地,他好像从幻觉中醒过来,然后低声问道:
“她说的那个男人是谁?我要知道他的名字。告诉我!”
汉姆朝我瞥了一眼,我突然感到一惊,惊得我后退了一步。
“一定有个可疑的男人,”佩格蒂先生提高了声调说,“他是谁?他到底是谁?”
“大卫少爷!”汉姆对我恳求说,“请你先出去一下,我好把我不得不说的话告诉他。这话你不该听的,少爷。”
我再次惊讶,瘫坐在椅子上。我还想再回答他几句,可是我的舌头却被什么给锁住了,我的视线也开始模糊了。
“我要知道他的名字!”我又听到佩格蒂先生大声说。
“前几天,”汉姆结结巴巴地说,“有个男听差有时来这儿,还有一位绅士,他们是主仆两人。”
佩格蒂先生一如以往,一动不动地站着,不过这时他的眼睛则直愣愣地看着汉姆。
“那个男听差,”汉姆接着说道,“昨天晚上,有人看到他跟我们可怜的艾米丽在一起——他一直躲在这儿附近,也许已经不止一个星期了。别人还以为他已经离开了呢,原来他一直站在那里。你别待在这儿了,大卫少爷,你不应该听到这些!”
我觉出佩格蒂的胳膊搂住了我的脖子,不过,即使这座屋子整个儿塌倒在我身上,我也难以挪动半步了。
“今天黎明时,镇外就停了一辆古怪的轻便马车套着马,在去诺里奇的路上,”汉姆接着说,“那个男听差到马车跟前去了一趟,走开了,后来又驱车回去了。在他第二趟去时,艾米莉跟在他身旁。那个男的就做在马车里。”
“天哪!”佩格蒂先生说着往后一退,他的确受惊了,一只手向前伸了伸,好像要把他所害怕的事挡出去似的,“别再说了,那人是斯梯福兹!”
“大卫少爷,”汉姆结结巴巴地大声说,“这——这不是你的错——我一点——一点也不怪你——不过那个人的确是斯蒂夫兹,他真是个罪该万死的东西!”
佩格蒂先生没有叫喊,没有流泪,也没有动一动身子。
后来,他好像突然醒了过来,从屋角的钉子上取下他的粗布外衣。
“来帮我一把吧!我手脚全僵硬了,连衣服都穿不上了!”他急不可耐地说,“快来帮我一把。行了!”当有人帮他穿上衣服后,他说,“好,把那边的帽子递给我”
汉姆问他要去哪儿。
“我要把我的小艾米丽给找回来,我要去找我的艾米丽。我先要去把那条船凿穿,因为我是个大活人,一想到他的心肠,我就恨不得淹死他!如果现在他坐在我面前,”他疯狂地伸出右拳说道,“如果他现在就坐在我面前,面对我,把我打得咽了气,我也要淹死他,我想我该这样做!——我要去找我的外甥女。”
“去哪找呢?”汉姆在门口拦住他喊道。
“无论在哪儿我都要走遍世界去把我的外甥女找回来。我要去找我那受辱的可怜的外甥女,把她找回来。不要拦我!我告诉你,我要去找我的甥女!”
“不要,不要!”高米芝太太插进他们之间哭喊道,“不要,丹,你这个样子是不行的。等一等再去找她,我可怜的丹,那时候才可以呀!可你现在这样不行。坐下,原谅我一直让你心烦,丹——和这比起来,我的那些不顺心又算得上什么呢!——让我们说会话吧,她是个孤儿,汉姆也是个孤儿,我又是个可怜的孤老婆子,是你收留了我这么久,这么一来可以使你那可怜的心软一点,我亲爱的丹,”她把头枕在他肩头上温和地说道,
“你就可以稍微忍受一下这难以承担的悲哀了;因为你知道,丹,你知道那应许——‘你们这样对待我的最小的兄弟就是这样对待我了;’[均系文学作品中人物。]在这个家里,这句话永远都被应验着,这里是我们这么多年来唯一的安身之处!”
这时,他变得柔顺了。我本想跪下求他宽恕我带来的破坏;宽恕并不再诅咒的斯梯福兹,但听到他得哭声,这一切被另一更好的感情取代。我那就要溢出心房的痛苦也找到了同样的出路,我也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