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威克菲尔先生。”我提醒他。
“哦,是的,没错,”尤利亚说,“嘿!他太不谨慎啦,科波菲尔少爷。不过这话我只跟你说说,对别人我可是决不会说的。即使是对你,我也只是提一提,不再多说什么了。这几年来,要是换了另一个人处在我这个位置上,到了现在,他一定把威克菲尔先生(哦,他是一个多好的人,科波菲尔少爷!)按在自己的大拇指下面了。按在——大拇指——下面。”尤利亚慢吞吞地说着,把自己那魔掌似的手伸到我的桌子上,用大拇指往桌子上使劲一按,桌子都颤动起来,我觉得好像整个房间都颤动起来了。
即使我不得不眼看着他用八字脚踩在威克菲尔先生头上,我也不会比现在更恨他了。
“哦,是的,科波菲尔少爷,”他轻柔地接着说,这跟他用大拇指按桌子的动作,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可他按桌子的力气一点也没有放松,“毫无疑问,他一定会遭到损失,受到羞辱,以及其他糟糕的事情。威克菲尔先生知道这一点。我只是卑贱地伺候他的一个卑微的帮手,他把我提到这样高的地位,我连想都没有想到的。我多么感激他呀!”他说完这番话,把脸转向我,但是还是没有看我;他把他那弯着的大拇指从按着的地方挪开,若有所思地用它在自己那瘦削的下巴上慢腾腾地刮着,就像在刮胡子。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看到他那张阴险狡猾的脸,被炉火的红光映照着,心里又在想别的念头,我气愤的心急剧跳动着。
“科波菲尔少爷!”他又开口说,“我耽误你睡觉了吧?”
“谢谢你,科波菲尔少爷!从你第一次跟我交谈到现在,我已经从卑微的地位往上走了点了,这是事实,可是我还是卑微的,我希望我永远都是卑微的,而不是别的样子。我想对你说几句心里话,科波菲尔少爷,你会不会觉得我更卑微了呢?你会吗?”
“哦,不会。”我费力地说。
“谢谢你!”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起掌心来,“艾妮斯小姐,科波菲尔少爷——”
“怎么回事,尤利亚?”
“哦!听你叫尤利亚,我很高兴啊!”他大声说道,身体扭动着,像条抽搐的鱼,“你觉得她今天晚上漂亮吗,科波菲尔少爷?”
“我觉得她跟平常一样漂亮,她不管在哪方面,永远都比周围的人更高一筹。”我回答说。
“哦,谢谢你!你说得对极了!”他叫了起来,“哦,听你这么说,我真的十分感谢!”
“完全不必,”我傲慢地说,“你没有谢我的理由。”
“啊,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说,“说实话,尽管我很卑微,但是我还要斗胆对你几句心里话。”他更起劲地擦着手,眼神在手心和炉火之间转动,“尽管我母亲也很卑微,我们那个贫穷而清白的家也一样,可是多年来,艾妮斯的形象(我大着胆子把心里的秘密都告诉你,科波菲尔少爷,因为自从我有幸第一眼看到你坐在小马车时起,我就对你无话不谈了)早就深埋在我的心里了。哦,科波菲尔少爷,就连我的艾妮斯走过的地面,我都用非常纯洁的爱来爱它啊!”
我想我当时有种狂热的冲动,想抓起火炉里烧红的火钳把他刺穿。这想法如从一支枪里射出的子弹那样随着一阵冲击离开了我,可是在我心中,艾妮斯的身影仍然被这红头发的畜生的痴心妄想给亵渎玷污了。这时,我看到他歪着脑袋坐在那里,就好像他的身体都被他那下流的灵魂扭曲了一样,他看着我,我感到一阵发昏。我似乎看到他在膨胀、变大,他的声音似乎充斥了整个房间,这情况似乎在什么时候发生过(或许人人都有过这种感觉),而且我也料想他将会说些什么了。
我看到了他脸上那种小人得志的表情,我想起了艾妮斯的请求,这比其他任何努力都更能让我记清楚,于是我镇静地——这在一分钟前是我绝对不能想象的——问他,他可曾把他的感情向艾妮斯表白过。
“哦,没有呢,科波菲尔少爷!”他答道;“哦!没有呢!除了对你,我还没有对其他人说过呢。你知道,我不过才从卑下的地位往上升呢,我其实希望她能发现我对她父亲如何有用(科波菲尔少爷,我对他真的非常有用),还有我怎样为他排除障碍而让他顺利往前,她那么爱她的父亲,科波菲尔少爷(哦,一个女孩这样做是多么可爱呀!),我相信,就是为了她父亲,她也会对我很好的。”
“希望你能好心帮我守住这秘密,科波菲尔少爷,”他接下去说道,“而且,总的来说,我希望你不反对我,我就把这看作你的特殊恩惠了,你也不愿意找麻烦的。我知道你心地善良,可是,由于你是在我卑贱时(我应该说在我最卑贱时,因为我现在还是很卑贱)认识我的,说不定你会在我的艾妮斯面前反对我。我把她叫做我的,你知道,科波菲尔少爷,有首歌中唱道,‘为把她叫做我的,我愿将皇冠舍弃![出自英国歌曲《里奇蒙希尔的少女》,诗人麦克奈里(1752——1820)作词,音乐家胡克(1746——1827)作曲。]’我希望将来有一天能这样做。”
亲爱的艾妮斯!那个可爱善良的人,我想都没有想到有一个人能配得上她,却给这么一个恶棍惦记着!
“现在不着急,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继续阴险地说道,当时我在那里望着他。“我的艾妮斯还很年轻,母亲和我也还得往上爬,在时机还没有完全成熟之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新的安排。所以,我有很多机会让她慢慢领会到我的希望。哦,你听了我的这个秘密,我非常感激你!哦,知道你了解了我们的心事,又不会反对我(因为你一定不希望给那个家带来麻烦的,你可能想象不到,这会让我多么放心啊!”
他握起我的手,我不敢把手收回。他湿乎乎地捏了一下,然后看了看他那已经化成灰白色的表。
“啊呀!”他说道,“已经一点多了。聊天的时候,时间总过得很快,科波菲尔少爷,几乎一点半了呢!”
我回答说,我以为还要晚些了呢。我并没有这么想,不过我想赶快结束这场谈话。
“啊呀!”他犹豫了一下说道。“我现在住的地方,在靠近新运河下游的一家公寓式旅馆里,科波菲尔少爷,那儿的人们早在两小时前就已经睡着了呢。
“很对不起,”我马上说道,“我这儿只有一张床,而且我——”
“哦,就别提床了,科波菲尔少爷!”他一条腿抬起,兴奋地答道。“不过,你能让我在火炉前睡下吗?
“如果这样的话,”我说道,“就请你睡我的床吧,我在火炉前睡。”
他的惊异和谦让实在有些过头了,他拒绝我的那番话因为声音太响,几乎传到远在下面一个水平线的房间里,惊动了那里熟睡(我猜想)的克鲁普太太,屋子里还有一个永远也不能校正的时钟的滴答声,能帮克鲁普太太睡的更好。因为每次当我们在时间的问题上有点分歧的时候,她就拿出那个钟来作证;而这个钟呢,永远的慢了不止三刻钟,而且也永远在早晨由最可靠的权威来校正。在当时的窘迫下,怎么都无法说服他在**睡,我只好尽可能地让他在火炉前睡的舒服一点。我用沙发垫(比他那瘦长身子短很多),沙发靠垫,一张毯子,一条桌布,一条干净的晨餐餐巾布,一件大衣等等给他做成铺盖,他对这安排感谢不尽。我又借给他一顶睡帽,他立刻戴在头上了,只是他的模样更加的奇丑可怕了,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戴睡帽了。
那把火钳也走进了我混乱的思维中,怎么也不肯出来。在似睡非睡的状态中,我看到那个东西依然是又红又烫的,我想把它从火中取出将他刺穿。后来,这念头让我如此不安,以至于我明知这是幻想,还是忍不住偷偷走到隔壁去看他。我看到他仰卧在那里,腿不知伸到哪去了,嗓子眼里呼哧呼哧得响,鼻子好像不透气,嘴张得像个邮筒。我决定他比我在那幻想中的形象更丑陋,我后来竟因这憎恶而被他吸引得每过半小时就去那里看他一趟,身不由己地,只想多看他一眼。这漫漫长夜和前一夜一样的沉重和无望,黑沉沉的天边怎么还没有半点曙光呢。
早晨,看到他走下楼梯时(因为——谢天谢地!——他不肯留下来吃早餐,我觉得黑夜也和他一同离开了。我去博士院时,特别吩咐克鲁普太太别关窗,一定要让我的起居室彻底地通气,除去他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