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斯彭洛先生的时候,我们四处看了看。办公室里的家具都是古色古香的,上面积满灰尘,写字台上面铺着绿色粗呢,已经完全褪色了,就像一个老乞丐似的面容枯槁而又苍白。写字台上放着大捆大捆的文件,有的上面标着“指控”,有的(令我诧异)标着“诽谤”[此处原文“libel”实为海事法,教会法中的“原告诉状”,因大卫不懂,只知作“诽谤”解,所以“诧异”。],有的则标着归属法庭的名称,如“主教法庭”[即审理宗教案件的法庭。]、“拱门法庭”、“遗嘱案件法庭”、“海事法庭”,以及“代表法庭”[即由国王委派代表审理宗教和海事案件的法庭。]等等。这让我很纳闷,这儿到底有多少种法庭呢,我得花多长时间才能把它们全都弄清楚呀。除此之外,还有各种书面证明材料的笔录,每次案件好像都有一大本,装订得都很结实,好像每一案子都是十卷或二十卷的样子。我想这一切看来都要花很多的钱,因此我觉得,代诉人这个职业还是很不错的。我正在看着这些东西以及许多类似这样的东西,越看越得意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身穿白毛皮镶边黑袍的彭斯洛先生,就匆匆忙忙地进来了,一面走,一面摘下帽子。
他的个子不是很高,穿了双无可挑剔的皮靴,白领饰和衬衫领子挺得笔直。衣服上的纽扣都扣得很整齐,连他的连鬓胡子也卷得很精致,这一定都是精心修剪的。他的金表链是又粗又沉,我看了之后有个想法直在脑海中翻腾,那就是我觉得他应该有个强壮的金胳膊来拿它,就像金店门前挂的那种一样。他的装束打扮一丝不苟,身体绷得很直,身子几乎不能弯下来,当他在椅子上坐下,转动身子想看看桌子上的一些文件时,他只能像潘趣[英国传统滑稽木偶剧《潘趣与朱迪》中的滑稽木偶。]那样从脊椎的尾骨以上整个儿转动才行。
看来姨奶奶以前对他提起过我,因此斯彭洛先生很客气地接待了我。他说:
“这么说,科波菲尔先生,你想加入我们这一行了?前几天我有幸会见特洛乌德小姐时,”说到这儿,他身子往前挺了挺——还是像潘趣一样——“无意中提到,我们这儿有一个空缺,当时特洛乌德小姐就说起,她有一位非常疼爱的外孙,正想为他找一份有身份有地位的职业。现在,我相信,我有幸见到了她这位外孙——”说到这儿,他又做了一次潘趣。
我鞠躬表示承认,并且说,我姨奶奶曾跟我说这里有这样一个机会,我相信我会喜欢的。而且我说我对这一行倾心已久,所以立即就接受了这个提议。我说我还不能绝对保证喜欢这一行,因为我还得对这一行有更多了解才行。虽然现在这样只是个形式问题,不过我觉得,在我义无反顾地投入这行之前,还是让我先试一试,看看我对这一行到底有多喜欢。
“哦,当然!那是当然!”斯彭洛先生说,“我们这里通常都给新手一个月——一个月的实习期。我个人的意见是,给两个月——三个月——其实,没有期限限制,也是没有关系的——不过,我还有一位合伙人,乔金斯先生。”
“先生,学费”我问道,“是一千镑吗?”
“学费,包括印花税,是一千镑,”斯彭洛先生,“我已跟特洛乌德小姐说过,我这人是从不计较金钱,我相信,很少能有人像我这样。不过乔金斯先生在这类事情上,一直都有他自己的主张,我必须尊重他的意见。我实话告诉你吧,乔金斯先生觉得一千镑还有点少呢。”
“先生,我想”我还是想替姨奶奶省点钱,接着说,“这里有没有这种规矩,如果签到的实习生特别能干,对这一行也完全精通——”说到这儿,我不由得脸红了,因为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耀我自己呢,“这儿或许还没有这种规矩吧,我想说,在他签约期内的以后几年,可不可以给他一点——”
斯彭洛先生费了很大的劲,才把他的脑袋从硬领中伸出来,以便能自由的活动,接着摇了摇头,他看来已经预料到我要说出“薪水”这个词了,就抢先回答说:
“我们这里没有这个规矩。要是我能做主的话,我本人对这倒是没有什么看法。可是乔金斯先生的意见是绝对改动不了的。”
我一想到这位可怕的乔金斯先生,心里就有点发怵。可是我后来发现,其实他个性很温和,只是外表有点忧郁,在这个事务所里,他始终置身幕后,只是有人把他推到前方,总把他说成是那个最顽固不化、最冷酷无情的人。如果哪个雇员要求加点薪水,乔金斯先生那是坚决不理睬的;如果有个当事人推迟付诉讼费,乔金斯先生会坚决要他立即付清的;尽管这类事总会让斯彭洛先生感到于心不忍(他总是这样),但是乔金斯先生还是坚决地不松口。天使一般的斯彭洛先生的心和手一直都是张开的,可是让魔鬼乔金斯给管住了。后来,我年纪大一点之后,我发现,我亲自经历过的另外一些单位和机构,都是用斯彭洛和乔金斯事务所的这种手法来办事的!
当时,我们就达成一致,我可以任意选择在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实习期,我姨奶奶也不用一直都呆在伦敦;一个月实习期满后,她也不用再来,围绕着我签订的合约,可以寄到家里让她签字。商量到这里,斯彭洛先生提议带我去法庭看看这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的心情很急迫,很想知道这里的大致情况,所以我们便起身去看法庭了。姨奶奶不想去,她说可信不过那些地方,我想,她是把所有法庭都看成随时会爆炸的火药厂了。
斯彭洛先生领着我走过一个铺了石头的院子,院子周围是些简朴的砖房。从门上那些博士的名字我推断,这些房子就是斯蒂福对我说过的那些博学的辩护士办公的地方。我们往左,走进一间特别大的房间,这里很像是礼堂。这房间的前半部分用栏杆隔离开了。在一个马蹄形的高台两边,坐了各种穿着红袍戴着灰色假发的绅士,他们的座位都是老式客厅的那种用椅,看上去很舒适。我肯定这些人就是博士了。在那马蹄形拱端,有一张讲台桌一样的小桌,后面有一位老先生坐在那儿打盹。如果我是在鸟屋中见到他,我一准会把他当成猫头鹰的。可我听说他是审判长。在马蹄形开口处,比上面的桌椅略低一点的地方,也就是说,差不多是跟台面一样高的地方,就是跟斯彭洛先生一样的另外一些绅士,他们都像斯彭洛先生那样穿着白皮滚边的黑袍,坐在一张绿色的长桌旁边。我觉得他们的衣领都很硬,跟他们的神气一样让人感觉到他们有点骄傲。可后来我发现我有点曲解他们了,因为他们中有两、三人起身回答审判长的问题时,柔顺得的样子我从别人那里可是见不到的。一个带围巾的年轻人和一个偷偷从衣服口袋里掏面包屑来吃的乞丐扮演听众,他俩就在法庭中央的火炉边烤着火。火炉里的吱吱声和某个博士的说话声打破了这里的沉寂。这位博士正慢条斯理地引证能装满一个图书馆的证据,而且不时在一些枝节上反复纠缠。总之,我还没见过任何地方像这里一样像个小小的家庭式聚会了,安逸、让人昏昏欲睡、内容古板,不被时间影响我也觉得,只要在这里不扮演被告人,其他任何角色,都像服了一帖挺好的镇静剂。
个地方的梦幻气氛让我很满意,我告诉斯彭洛先生说,看到这里就可以了,于是我们回到姨奶奶那里,不久我和她就走出了博士院。我走出斯彭洛和乔金斯的事务所时,那些办事员都用笔对我指指点点的,好像说我实在是太年轻了。
我们回到林肯律师学院广场,途中没有碰到什么事情了,除了那头倒霉的拉菜车的驴子,它足以引起姨奶奶最痛苦的联想了。我们平安走进房间后,又对我的计划谈了很久。我知道她归心似箭,还处于火灾隐患、劣食和扒手当中,她在伦敦没有片刻安宁,我劝她不要太挂虑我,我自己可以照料自己。
“我亲爱的,我来这里快一个星期了,已经考虑到这件事了”她说道,“特洛,阿德尔菲区有一套带家具的公寓出租,我想你一定会很满意。”[律师公寓是特指伦敦法学院中一套套出租的房间。]这番开场白后,她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一片从报上仔细剪下的广告。广告上说,在阿德尔菲的白金汉街,有一套带家具的公寓出租,这套房子舒适精致、还能眺望河上风光,是一个青年绅士(法学生或非法学生)的理想寓所,可随时入住。房租低廉,租期为一月亦可。
“哈,太合适了,姨奶奶!”我有点脸红地说道,公寓啊,多神气啊。
“那就出发吧,”姨奶奶说着就把一分钟前刚取下的头巾重新戴上了,“我们去看看吧。”
我们又出发了。按照广告上面指示的那样,我们去见了管理那幢房子的克鲁普太太,以为很容易见到她,我们按了三四次门铃后,还没见她出来。后来她终于出现了,她长得很胖,身上穿的紫花布长袍,下面加了许多丝绒荷叶边。
“请让我们看看你的公寓吧,太太。”姨奶奶说道。
“是这位先生要住吗?”克鲁普太太说着,就从口袋里摸索着钥匙。
“是的,我侄孙要住。”姨奶奶说道。
“这套精致的房间可很适合他呢!”克鲁普太太说道。
于是我们走上楼去。
这套房在整个房子最上面一层楼上,姨奶奶对此很满意,因为它离太平楼梯很近,那是一条不大能看见东西的幽暗过道,房子里还有一间什么东西也看不见的食品储藏室,一间起居室,一间卧室。家具已经很旧了,但对我来说也不错了;而且,窗边真的可以眺望河上风光。
我对这个地方很满意,姨奶奶和克鲁普太太就退到食品储藏室去谈房租了。我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不敢相信自己竟有可能住上这样高级的住宅。没过多久,她们就回来了。我从克鲁普太太和姨奶奶的脸上的表情判定,合同签成了,我心里非常高兴。
“这是前一个房客的家具吗?”姨奶奶问道。
“是的,是前一个房客的,夫人。”克鲁普太太说道。
“他现在怎么样了?”姨奶奶问道。
克鲁普太太令人讨厌地咳嗽了一阵,一边咳嗽一边吃力地说着话:“他生病了,夫人,就——哦!哦!哦!唉!——后来他就死了!”
“嗬!他就病死了?”姨奶奶问道。
“嘿!夫人,他死在酒上了,”克鲁普太太一点也不避讳地说,“还死在烟上了。”
“烟?你不是说烟囱吧?”姨奶奶说道。
“不,夫人,”克鲁普太太说道,“是雪茄和烟斗。”
“这些可不传染的,特洛。”姨奶奶转向我说道。
“当然不传染。”我说道。
总之,她看到我很喜欢那住处,便租了一个月,期满还可续租十二个月。克鲁普太太提供铺盖和饮食,其他用品都已经准备齐全了。克鲁普太太还明确表示,她要永远把我当成她的儿子那样爱护。我准备后天就搬过来,克鲁普太太说,感谢老天,她现在终于找到一个她可以照顾的人了。
回去的路上,姨奶奶告诉我,说她确信我即将要过的生活将会使我变得更加坚定和自信——我目前最缺少的就是这两种品质了。第二天,我们商量了一下把我的衣物和书籍从威克菲尔先生家里搬过来的,她又把说过的话又重复了几次。我写了一封长信给艾妮斯,说了要取行李的事,也谈到我最近度假的一些事情。因为姨奶奶要在次日动身,所以,信就托她带过去了。这些小事就不用多说了,我只想补充下面几点:她留下很多钱,供我在试用期的一个月内的一切可能的开销;斯蒂福让我和她都十分失望,因为直到她离开他也没有来。我把她送上去多佛的马车,想到将要战胜那些愚蠢的驴子,她非常高兴。珍妮就坐在她旁边。马车走后,我转身向阿德尔菲广场走去,回想起昔日我在它的地下拱门一带徘徊的情景,也想着把我带回地面上来的这幸运的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