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鼓足勇气上前劝我姨奶奶,不要为这种事情苦恼。珍妮还说她觉得姨奶奶说的那头驴,这时肯定在干着运沙石的苦活呢,不可能来践踏草地的。可姨奶奶还是听不进去。
姨奶奶的房间在楼上,晚饭也被送到这里来了——我也不清楚,姨奶奶这么做是为了她的钱财的安全而多让人家上几级石台阶呢,还是为了离屋顶的那个安全门更近些呢,——晚饭还是热乎乎的,有烤鸡,煎肉,还有一些蔬菜。这些菜肴看起来都很好吃,我也吃得很舒服。而姨奶奶吃得很少,因为她对伦敦的食物也一直有她独特的看法。
“我觉得这只倒霉的鸡是被圈在地窖里长大的,”姨奶奶说道,“除了上过又破又旧的菜车之外,它应该从未见过天日。我希望这煎肉是牛肉,可我相信真的是牛肉。依我看,在这里,除了垃圾,什么都是假的。”
“这鸡应该是从乡下来的,姨奶奶?”我暗示道。
“肯定不是,”姨奶奶马上说道,“如果货真价实地做生意,伦敦的商人会心痛的。”
我不敢贸然反驳这说法,但我吃了很多。姨奶奶见我吃的不错,也很满意。餐桌收拾干净后,珍妮帮她挽好头发,戴上睡帽——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睡帽,我姨奶奶说是“为了防火”,她把她的长袍折到膝盖上,这是她睡前取暖的习惯。于是,按照她那一丝不苟的习惯,我为她调好一杯热腾腾的兑了水的酒,摆上一片切成细长条的烤面包。这一切都做完后,房间里就剩下我俩了。姨奶奶坐在我对面喝着酒,吃着面包,吃的时候都要把面包揪下来在酒水里沾沾再吃。睡帽的褶边把她的脸围住了,她就这样慈祥地看着我。
“嘿,特洛,”她开始说道,“你觉得那个做代诉人怎么样?你考虑过了没有?”
“我想过了,我亲爱的姨奶奶,我也和斯蒂福好好谈过。我喜欢这个建议。”
“太好了!”姨奶奶说道,“这可真让人高兴!”
“我有话想说,姨奶奶。”
“只管说吧,特洛。”她忙说道。
“嗯,姨奶奶,据我所知,这种职业受名额的限制,如果我进到这个行业里面,是不是需要很多钱呢?”
“如果签约学习的话,”姨奶奶答道,“需要整整一千镑。”
“喏,我亲爱的姨奶奶,”我把椅子朝她那边挪了点,接着说道,“这就是我有点不安的原因,这可是一大笔钱呀。你为了让我受教育已经花费了许多,而且不管什么地方你都把我照顾的很好。你是最慷慨善良的人了,我想,只要我有决心,能吃苦一定有一些既能让我有出息又不用花费那么多钱的出路。你不认为应该让我去试试那些出路更好吗?你能肯定你要出那么多钱吗,而且觉得这么做是正确的选择吗?我是真心的希望你,我的第二个母亲,你能好好想想。你能肯定吗?”
姨奶奶把已经放在嘴里的那块面包咽下,吃惊地打量着我,然后把酒杯放到火炉架上,把手交叉放在卷起的长袍下摆上,这样说道:
“特洛,我的孩子,如果我今生有什么目的的话,那就是我要努力让你成为一个善良、明理、快乐的人。我一心想这么做——迪克先生也是这样希望的。我真希望我所认识的人都来听听迪克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他的这番话聪明得令人吃惊。可是除了我,没人知道他有多聪明!”
她停了下来,把我的手放到她的手中,又继续说道:
“特洛,回忆往事,如果对现在有用的话,也未尝不可。或许我和你那可怜的父亲的关系会更亲密点。也许,即使你的姐姐贝西·特洛乌德令我失望后,我也应该继续和你那可怜的娃娃母亲成为更好的朋友。当你满身灰土,像一个被人追赶的逃跑出走的孩子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心里就那么想了。从那时起直到现在,特洛,你永远是我的光荣,骄傲和快乐。我对我的财产没什么别的想法,至少”——我优点吃惊,因为她说到这儿时有点迟疑和彷徨,“没有,我对我的财产没有什么别的主张——你是我领养的孩子。而且你是一个有仁慈爱心的孩子,还能容忍我的古怪想法,对一个年轻的时候没得到应有的快乐和安慰的老太婆来说,你所做的可比那老太婆为你做得多的多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姨奶奶谈到她的过去。她想到过去却又冷静的态度让人能感到她的宽容大度,正是这样的宽容让我对她更加敬重了。
“看来我们达成一致了,彼此也了解了,特洛,”姨奶奶说道,“我们就不必再谈这个话题了。吻我一下吧,明天吃过早饭后我们一起去博士院。”
就寝前,我们在火炉前谈了很久。我的卧室和姨奶奶的卧室挨着,那天晚上,她一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车声或运菜车的声音,就来敲我的门,并问我“你听见救火车的声音了吗?”所以我时不时地总受到些儿惊扰,快要清晨的时候,她才睡得安稳些了,我也能睡得踏实点了。
快中午时,我们才动身去博士院里的彭斯洛和乔金斯事务所。对于伦敦,姨奶奶还有另一种总结性的意见,那就是她见到的每个人都是扒手。所以她把钱袋交给我,让我替她保管,钱袋里装着十几个尼和一些银币。
我们在弗利特街的玩具店门前停了一会,想看到圣邓斯坦教堂的木头巨人敲钟[该教堂之巨钟当时为伦敦一景,有两个木头人按时敲钟报时。1831年迁至别处。]的场面——我们算好时间去的那儿,因为恰好能赶上敲十二点钟——然后继续前往洛德格特山[亦为街名,原为一座小山。]和圣保罗大教堂墓地。我们正走过洛德格特山时,我发现姨奶奶的脚步突然加快了,脸上还露出惊慌之色。同时,我还看到有个面色阴沉、衣着褴褛的男人,在我们过马路时,站在那里一直盯着我们看,这会儿还跑上来紧跟在我们后面,近得都快要碰到姨奶奶了。
“特洛,我亲爱的特洛!”姨奶奶紧握着我的胳膊,惊慌失措地低声叫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别慌,”我说,“你不用害怕。你先进一家商店去,我把这家伙打发掉。”
“不。不,孩子!”她回答说,“千万别跟他说话。我求你啦,我求你千万别跟他说话!”
“哎呀,姨奶奶!”我说,“他只不过是个死心眼的乞丐罢了。”
“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姨奶奶回答,“你不知道他是谁!你也不知道你都说了些什么!”
我们在一个空无一人的门洞里停了下来,那人也跟着站住了。
“别瞧他!”我非常生气地掉过头去看他的时候,姨奶奶立刻说,“你去给我叫辆马车来,亲爱的,然后你去圣保罗教堂墓地那里等着我。”
“等你?”我重复道。
“是的,”我姨奶奶说,“我得一个人去。我得跟他一起去。”
“跟他一起去,姨奶奶?跟这个人?”
“我的头脑很清醒呢,”她回答说,“我对你说,我得跟他一起去。快去给我叫辆马车来!”
我非常吃惊,但我知道,姨奶奶下这么严厉的命令,我也没有权利拒绝的。我赶紧往前走了几步,叫住了一辆正好从前面驶过的空马车。我还没来得及放下踏板呢,我姨奶奶就跳进车里了,那人也跟着跳了进去。姨奶奶冲着我挥了挥手,让我赶快离开,因此,尽管我感到迷惑不解,但看到她的样子那么坚决,我还是立刻转身离开他们。这时,我听到姨奶奶对马车夫说,“直着朝前走吧!随便哪里都行”接着马车就从我身边驶过,往山上去了。
这时我想起了迪克先生对我说过的话,我当时以为只是他的幻觉。我觉得,毫无疑问,这就是他神秘地提到过的那个人,至于我姨奶奶到底有什么把柄被他拿在手里,我怎么都想象不出来。我在大教堂的墓地那儿等了半个多小时,才慢慢回过神了,这时,我看到姨奶奶乘坐的那辆马车也回来了。车夫把车停在我的身旁,我看到车里只坐着我姨奶奶一个人。
她看上去还没有从那种骚乱中中完全恢复平静,我们暂时没有打算去目的地。她把我也叫到车上,吩咐车夫再慢慢地来回走一会儿。她没有说别的话,只说,“我亲爱的孩子,永远不要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永远不要再提起这件事,”直到她完全恢复了平静,她才告诉我说,她没事了,我们可以下车了。她把钱袋递给我,让我付车钱给车夫。这时我发现,钱袋里的几尼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些零散的银币。
我们离开街市,走进拱道,这是进博士院必须要走的路,还没走上几步呢,城市的喧闹声,就像受到诅咒一样消融在幽静的远处了。我们穿过几处萧条的院落和几条狭窄的通道,来到了斯彭洛和乔金斯事务所。这里用天窗采光,而且不用敲门就可进入庙堂的前厅,这里,有三四个文书正在那儿伏案抄写,其中有一个长得特别瘦小,单独坐在一张桌子上,戴着像姜片做的僵硬的棕色假发,他站起身来迎接我姨奶奶,把我们带到斯彭洛先生的办公室。
“斯彭洛先生出庭去了,太太,”干瘦的人说,“今天是拱形法庭[即教会上诉法庭,因该法庭原设于有拱门的圣玛丽教堂而得名。]开庭的日子;不过法庭离这儿很近,我立刻派人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