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有想到自己想吃什么,就同意了他的建议。
“那你喜欢吃土豆吗?”男侍歪着脑袋,讨好地笑着说,“年轻的先生们通常都喜欢吃土豆。”
我用低沉的嗓音吩咐他,要他订一份小牛里脊加土豆,以及应有的配菜。又让他到柜台前去问一问,有没有给特洛乌德·科波菲尔先生的信——我其实知道没有,也不会有的,但是我觉得,装出等信的样子显得很有男子汉的气派。
他很快就回来了,说没有我的信(我装着很惊讶)。之后他开始在一个靠近壁炉的座位上铺台布,准备让我在这里吃饭。他一面铺台布,一面问我想喝点什么。我回答说“半品脱雪利酒”,心里想他肯定觉得他的机会来了,他可以把几个瓶瓶底里剩下的酒凑在一起,凑足这半品脱。我为什么有这种想法呢,因为我看报时,发现他在一道低矮板壁后面的他自己的房间里,像个药剂师配药一样,把几个瓶子里的剩酒倒进一个瓶子里。酒端来后,我觉得它根本没有多少酒气了,不起泡沫,而且里面还搀着不少英国酒的渣子,纯净的外国酒里肯定不会有这个的。可是我将就着把酒喝下去了,觉得丢面子,什么也没有说。
当时我的心情非常愉快(我觉得,人中毒后,在毒药发生作用的过程中,有一段时间也不一定很痛苦),于是我就决定去看戏。我去了科文特加登剧院[位于伦敦科文特加登广场,建于1731年,1858年后改为皇家歌剧院。],坐在中部包厢的后座,看了《裘力斯·恺撒》[莎士比亚剧本。]和一部新哑剧。那些高贵的罗马人现在都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来来去去地供我消遣娱乐,不像以前在学校里,他们可都是我们严厉的监工,这是让我觉得最新奇、最有趣的事情。全剧采用的是现实和神秘结合,交织着诗歌、灯光、音乐、演员,还有那频频变换的壮丽华美的布景,看得我眼花缭乱,也给我带来了无限乐趣。因此,半夜十二点钟,当我从剧院出来,走到下雨的街道上时,我觉得自己仿佛在虚幻的天外生活了多年,现在突然回到了尘世,只觉得这里人声嘈杂,泥水四溅,火把通明,雨伞碰撞,出租马车横冲直撞,木套鞋嘎嘎乱响,到处一片泥泞,尽是苦恼。
我从另一个门出来,在街上站了一会儿,好像真是来到了久违的人世一样。不过,我从粗暴的拥挤和推推撞撞中很快就清醒过来了,走上了回旅馆的路。我一边走一边回想刚才的辉煌景象。回到旅馆后,我喝了些黑啤酒,又吃了些蠔子后,还坐在餐厅里望着火炉回忆,一直坐到一点多钟。
我想着那部戏,也想到了自己的过去——因为那出戏在有如一个水晶球,我从它上面看到了我早年的生活。不知什么时候,一个青年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他长得英俊倜傥,穿着考究而潇洒,我应该记忆犹新的。可我当时只知道他在那儿,却并没注意到他上面时候进来——
我还记得我依然坐在餐厅里望着火炉发呆。
终于,我起身准备去睡了,这可让那个侍者松了口气。他的腿已经麻木了,在他的小食品间里不断揉搓,伸展,做出了各种各样让人别扭的动作。我向门口走去的时候,经过刚才那个进来了的人身边,清楚地看见了他的脸。我立刻转身,再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认出我来,我却一眼就认出了他。
如果是别的场合,我可能没勇气下去找他说话,也许会推迟到明天再这么做,或者就此错过这个机会。但当时我的思绪全被那出戏占据了,他往日对我的保护,我觉得那么值得感激,我平时对他的仰慕就自然地重新充满了我胸间,于是我带着激动的心情走向他,说道:
“斯蒂福!你怎么不和我说话呢?”
他看看我,就像他过去打量人那样的看着我。我从她的表情看出他没有认出我。
“恐怕你不记得我了。”我说道。
“我的上帝!”他突然大叫道,“这是小科波菲尔呀!”
“我从来、从来、从来都没这么高兴过!我亲爱的斯蒂福,见到你,我真是非常非常高兴啊!”
“我见到你也很高兴呢!”他亲热地握住我双手说,“喂,科波菲尔,大孩子,别太激动了!”不过,我觉得,看到他对这样的相逢都这么快乐,又让我激动不已。
我擦了擦泪水,因为不管我怎么克制他们还是掉了下来。我为此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我们一起并肩坐下。
“嘿,你怎么在这儿呢?”斯蒂福拍拍我肩头问。
“今天我从坎特伯雷坐车来的。那儿有我的一个姨奶奶,她领养了我,我也刚在那儿受完了教育。你怎么来这儿的呢,斯蒂福?”
“嘿,他们现在管我叫牛津人了,”他答道,“也就是说,我过段时间就会觉得那里闷死人了——现在,我准备回我母亲那里。你可成了一个漂亮的小伙子了,科波菲尔。现在,我看着你,你还是以前的老样子!一点也没变!”
“我刚才一下子就认出了你,”我说道,“不过你的样子很容易就能让人记住的。”
他笑着用手抚摸他那卷曲的头发,高兴地说:
“是的,我这次打算尽点孝道。我母亲住在离市区不远的地方,可是路很糟糕,我们的家也很无聊,所以我今晚打算留宿在这里,先不回去了。我到这里还不到六个小时,尽在剧院里打瞌睡、发牢骚了。”
“我也看了那个戏,”我说道,“是在科文特佳登剧院。那部戏多精彩,多好看呀,斯蒂福!”
斯蒂福又开心地大笑。
“我亲爱的小大卫,”他又拍拍我肩说道,“你可真是一朵雏菊呀。太阳初升时田野里的雏菊也没有你稚嫩呢!我也去了科文特佳登剧院,没有见过比那更糟的玩意了。咳,叫你呢!”
后他在叫那个侍者呢。那侍者原本站在远处,看着我们这一出相认的画面,听到召唤,就恭敬地走了过来。
“你把我朋友科波菲尔先生安排在哪儿?”斯蒂福说道。
“对不起,先生?”
“他睡在哪儿?几号房?你听懂我说的话了吗?”斯蒂福说道。
“懂了,先生,”侍者露出歉意的神色说,“科波菲尔先生住在四十四号,先生。”
“你把科波菲尔先生安顿在马厩上的那个小阁楼里,”斯蒂福质问道,“你是什么意思呢?”
“唉,你知道,我们不清楚呀,先生,”侍者诚惶诚恐地答道,“因为科波菲尔先生也不挑剔。如果你同意,我们安排科波菲尔先生住七十二号,就住在你隔壁,先生。”
“当然满意,”斯蒂福说道,“快去安排吧。”
侍者赶忙就去换房间了。斯蒂福因为我曾被安排在四十四号觉得好笑,就又笑了起来,拍着我的肩膀,他还请我明天早上十点钟和他一起用早餐。我受宠若惊,十分高兴地接受了邀请。当时的时间已经不早了,我们拿着蜡烛上楼,在他的房门前,他们友好地分手。我发现我的新卧室比先前的好多了,一点怪味也没有,还有一张四柱大床,简直是天堂了。在这**,有着够六个人用的枕头,我怀着愉快的心情很快就入睡了,我梦见了古罗马,斯蒂福,还有友谊。清早,窗户下面驶过的马车惊扰了我的雷公和众神,我这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