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孩子,”我下楼之后,姨奶奶对我说,“今天早晨迪克先生怎么样啊?”
我向她报告说他也向她致意,他写得很顺利。
“你觉得他怎么样呢?”姨奶奶说。
我隐约觉得要回避这问题,就回答道:我觉得他是个好人。可姨奶奶可没有就此放过我,她把针线活放到膝盖上,两手交叉放在活计上,说道:
“嘿!你的姐姐贝西·特洛伍德不会对我隐瞒对任何人的真实看法。你应该好好向你的姐姐学习,说点实话吧!”
“那么他——迪克先生——我问这个问题是因为我不知道,姨奶奶——他的神智好像不是很清楚吧?”我吞吞吐吐说道。我觉得我现在处于某种危险的之中。
“根本不是,”姨奶奶说。
“哦,是吗!”我无力地回答道。
“无论怎么说迪克先生都行,”姨奶奶坚定地、不容置疑地说,“但他决不是神志不清。”
我无法回应她,只好轻轻地说:“哦,是吗!”
“别人都说他疯了,”姨奶奶说,“我听人家说他疯了,我自己也乐意,要不这十年来——事实上,自从你姐姐贝西·特洛伍德让我失望以来——
我也就没机会和他在一起,听到他的建议了。”
“这么长?”我说。
“那些说他疯的人可都是一些好人呀,”姨奶奶继续说到,“迪克先生是我的一个远亲——不用管是什么远亲了,我也不想说那些。要不是我,他的亲兄弟会把他终生都关起来的。就是这样。”
我到现在都觉得自己当时很虚伪,因为我看到姨奶奶说到这事时很气愤的样子,我也尽量装出很气愤的样子。
“他是一个骄傲的傻瓜!”姨奶奶说。“就因为看到弟弟的举止有些奇怪——可比大多数举止奇怪的人强多了——他的哥哥就不让他在家里附近露面了,还把他送进一家私立的疯人院。他们那过世的父亲几乎把他当个白痴,还嘱咐他哥哥要多照顾他。他竟然这样看他,真是个聪明人哪!毫无疑问,他自己才是疯子呢。”
姨奶奶的样子现在又变得那么坚信不疑,我也努力地作出坚信不疑的样子来。
“于是,我就插进来了”姨奶奶说,“答应给他做件事情。我说,你的弟弟很正常——比你要正常得多呢,将来他也会一直正常下去的。让他带着他那笔微薄的收入搬来和我一起住吧。我不怕他,我不怕丢人,我会好好照料他的,我不会像某些人那样(除了疯人院的病人以外)虐待他。争执了很久,”姨奶奶说道,“最后我得到了他。从那以后,他就一直住在这里。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友善、最听话的人了。至于他的建议,就更不用说了!——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知道他的心到底是什么样的。”
姨奶奶一面捋了捋她的衣服,一面摇头,好像要把全世界的轻蔑都从衣上捋掉,从脑袋里摇出去。
“他有一个很好的妹妹,”姨奶奶说,“是个好姑娘,对他也很好。可她也像其他姑娘一样——竟然嫁了个丈夫。他呢,也像其他人那样——虐待他。这就让迪克先生的感情受不了了(我希望那不算发疯!),加上他对他哥哥的畏惧,觉得他哥哥很可怕,于是他就发烧了。这都是他到我这儿来之前发生的事情。不过,他到现在想起来都很难受呢。他问起你查理一世的事了吧,孩子?”
“是的,姨奶奶。”
“啊!”我姨奶奶好像有些心烦,揉了揉鼻子说道。
“他就是用这个来表示他当时的那种感受。他喜欢把他的疾病与重大的社会动乱以及一些有**的事情联系在一起,这很自然吧。于是他就选用这个比喻,或者象征,不管是什么吧,如果他觉得合适,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我说:“当然,姨奶奶。”
“他这种说话的方式既没有条理也不具体,”姨奶奶说,“很不合乎情理。我知道这点。因此我坚持让他在他的呈文里不要提及到此事。”
“他写的是有关他个人经历的呈文吗,姨奶奶?”
“是的,孩子,”姨奶奶又揉了揉鼻子说,“他想把他的事写成呈文,交给大法官或者什么大人物,或者别的什么人——反正就是那些拿了钱受理呈文的人。我想过不了多久吧,这呈文就要递交上去了。他还不能用自己的那种方式来写,所以没有写完呢。不过也没什么关系,他有事干就行了。
后来的十多年里,我发现,迪克先生绞尽脑汁地想把查理一世放到呈文之外,可查理一世总能让自己挤进来,直到现在他还在里面呢。
“我再说一遍,”姨奶奶说道,“除了我,没有人知道他的心地是怎么样的,他是最善良最随和的人。有时候他是喜欢去放放风筝,那又怎么样呢!富兰克林过去也常放风筝呀。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富兰克林可是个教友会教徒,或者跟这类似的什么会的人。一个教友会的教徒放风筝可比其他人放风筝更荒唐啊。”
我当时觉得,如果姨奶奶为了表示对我的信任才给我讲这些琐事,我会感到非常荣幸的,并因为她看得起我而感到非常高兴。可我就是看到了,她之所以告诉我这些,是因为这些问题成了她的心事,而且这个问题和我也没什么关系,周围也没其他人在场,所以才对我讲的。
不过,我想说:她对那可怜而善良的迪克先生的慷慨义气又使我那年轻的心点燃了自私的希望,也使我那年轻的心不自觉地对她产生了温暖的感情。我想从我来到这里开始,知道姨奶奶的脾气有点乖张之外,她身上的好多地方值得我称赞和信任。那天,她虽然仍像平常那样严厉,也像平常那样为了驴子而出出进进,而且当一个过路青年在窗前向珍妮投去爱慕的眼光时——这可是冒犯我姨奶奶最大的劣迹——她气愤异常。但我觉得这没有减少我对她的畏惧之情,反而让我对她更加尊敬了。
给摩德斯通先生去信后,要等一段时间才能收到他的回信。在这段时间里,我焦急到了极点。不过我竭力克制自己的这种焦虑,尽可能保持安静,让姨奶奶和迪克先生两人喜欢我。我本来可以跟迪克先生一起出去放那只大风筝,可是我没有其他衣服了,除了第一天给我套上的那身奇装异服,我只能乖乖地在家里。只是在天黑之后,我姨奶奶考虑到我的健康,才带我到悬崖上走一个小时,然后再上床睡觉。摩德斯通先生的回信终于来了。我姨奶奶告诉我说,他明天亲自来跟我姨奶奶谈论我的问题。我听了大吃一惊。第二天,我还穿着那套古怪的衣服,坐在那儿算着时间,心里的那点希望越来越低落,恐惧感急剧上升,弄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我就这样坐在那儿,等着那张阴沉的脸来吓唬我,他人还没有到,我却已经心惊胆战了。
我姨奶奶比平常显得稍微傲慢、严肃了一些,不过,我注意到,为了接待那位我所惧怕的来客,她没有做其他的什么准备。她依然坐在窗前做针线活,我坐在她旁边,心里忐忑不安地胡乱想着摩德斯通先生来了之后的结果,可能的和不可能的,我全都想到了。我们一直这样等着,等到到了下午很晚的时候。我们的晚餐已无限期地向后推迟了。这时天色已经很晚了,我姨奶奶吩咐备饭呢,接着就突然惊叫起来,说是驴子又来了。我抬头一看,大吃一惊,只见摩德斯通小姐坐在驴背的偏鞍上,像是故意似的,正穿过那片神圣不可侵犯的草地,在门口停了下来,朝四下里打量着。
“滚开!”我姨奶奶在窗口又摇头,又挥拳地喊道,“不许你来这儿!你怎么敢擅自闯进来?滚!哼!你这个大胆的东西!”
摩德斯通小姐无动于衷,还是四下打量着,我姨奶奶更生气了,都没法像平常那样冲出去了,只是坐着。我有时间告诉她这人是谁,还告诉她,现在走到那个捣乱的女人跟前的男人(大概因为上来的路很陡,所以他落在了后面),就是摩德斯通先生本人。
“我可不管他是谁!”姨奶奶继续嚷嚷道,依然在窗口那里摇着头,做出绝不欢迎的姿势,“我决不让人在这里擅自进来。我决不允许。滚开!珍妮,让驴子掉头,把它牵走!”接着我躲在我姨奶奶后面,看到了整个混乱的场面,那头驴四腿朝着不同的方向定在那儿,谁拉都不走,珍妮抓住它的缰绳,要把它拉的掉过头去,摩德斯通先生却想让它前进,摩德斯通小姐拿着她的阳伞敲打着珍妮,一些来看热闹的小孩在旁边使劲地起着哄。我姨奶奶突然在这群孩子中发现了那个赶驴的坏小子,他还不到十三岁呢,却是个和她总作对的老手了。她一下子就冲到出事地点,朝他扑过去,一把抓住他,把他拖到花园里,拖得他的外衣把头都蒙住了,两条腿也在地上拖着。我姨奶奶把他拉进花园,抓住他不放,一面喊着珍妮去叫警察和治安法官来逮捕他,审问他,还要当场惩罚他。可是这场战斗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那个坏小子还会两下子,而我姨奶奶对此却一窍不通,所以没过多久,这小子叫喊着就跑开了,钉子鞋在花坛上留下了深深的印子,他还得意洋洋地把驴子也牵走了。
摩德斯通小姐在这场战斗快结束时,下了驴背,这会儿正跟她的兄弟站在台阶下面,等着我姨奶奶抽出时间来接见他们。经过刚才这场战斗,我姨奶奶的怒气还没有消,她昂首阔步地从他们面前走进了屋,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后来还是珍妮又向她通报了一次客人的姓名。
“姨奶奶,我要回避一下吗?”我战战兢兢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