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走进屋门,便扑倒在裴果提的怀里了。她把我领进家门。她一见到我时,也伤心得哭起来了,不过很快就停下来了。她低声地说话,轻轻地走路,生怕声响大了会惊扰死者似的。我觉得她好像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睡过觉了。到来晚上,她还是坐在那儿守着。她说,只要她可怜的、亲爱的宝贝还没下葬,她就决不离开她。
我进屋的时候,摩德斯通先生坐在小客厅里,他没有理睬我。他坐在壁炉前面默默地掉眼泪,在扶手椅上想着心事。摩德斯通小姐在写字台旁边忙碌着,上面摊着一堆的信件和单据。她朝把冷冰冰的手指甲伸过来,用刺耳的嗓音低声问我,丧服的尺寸是否已量过了。
我说:“量过了。”
“你的衬衣什么的,”摩德斯通小姐说,“都带回来没有?”
“带回来啦,小姐。我把衣服全带回来啦。”
这就是她所坚持的坚定给我的全部安慰。我毫不怀疑,她会很高兴有这样的好机会,来让她表现所谓的自制,坚定,意志力,还有她的常识,以及她那令人讨厌的品性中全部恶毒的东西。她对自己的办事才能,特别得意。她现在就把一切都简化了,只是通过笔墨,以此来显露自己的才能,对其他事都无动于衷。在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以及后来的几天里,她都坐在那张写字台旁,泰然自若,那支笔一直在动着,不知道再写些什么,沉着冷静的跟每个人低声说着话,脸上的肌肉一直绷着,说话的口气也很生硬,身上的衣服也工工整整,一点也不蓬乱。
她的弟弟有时会拿着一本书,可是我看他根本没有在看。他有时打开书本,看上去在朝书上看,可是整整一个小时,他都不曾翻过一页,然后又放下书,在房间里来回地走着。我合着双手坐在那儿,看着他一小时一小时地数着他的步子。他也很少跟他姐姐说话,跟我更是一句也没说。在这个死寂的房子里,除了时钟之外,他是唯一不安静的东西了。
在葬礼前的这几天里,我很少看到裴果提,只有在上下楼时,我会在停放我母亲和她的婴孩的那个房间附近看到她。除此之外,就是每天晚上我要睡觉时,她就来到我的房间,坐在我的床头陪着我。葬礼前的一两天——也许是在这之前的一两天,不过在那段悲伤的日子里,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对于时间的进程毫不留意——她把我带进那个房间。现在我只记得,一张**罩着一块白布,我觉得这屋子就是庄严肃静的化身,床周围都充满洁净和清新。当裴果提想把罩布轻轻掀开时,我大叫了起来,“哦,不要!哦,不要!”还抓住了她的手。
即便葬礼是昨天举行的,我也记得再清楚不过了。当我走进那间最好的客厅的大门时,一下子就感受到客厅里的那种特有的气氛:壁炉里闪着熊熊的炉火,瓶子里的酒在闪闪发光,各色各样的杯子和盘子,糕点的微香,摩德斯通小姐衣服的气息,还有我们穿着的黑衣服。祁力普医生也在房间里,他走过来跟我说话。
“大卫少爷,你好吗?”他和蔼地问道。
我不能对他说我很好。我就把手伸给他,他握住了我的手。
“哎呀!”祁力普先生亲切地微笑着说,眼睛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我们的小朋友都长大了。他们长的快的大我们都不认识了。是不是,小姐?”
这是对摩德斯通小姐说的,但她并没有搭腔。
“这儿比从前更好了,是吧,小姐?”祁力普先生说。
摩德斯通小姐只是皱了皱眉头,稍微点了点头,以此作为回答。祁力普先生碰了这两个钉子后,便牵着我的手走到一个角落里,不再出声了。
我对此记得特别清楚,不是因为我只关心我自己,或者说我回家后只关心自己的事情,是因为我记住了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事情。这时,铃声响了。奥默先生和一个人走了进来,让我们做好准备。裴果提时常告诉我,多年以前,给我父亲送葬的那些人,也是在这间屋子里做准备的。
参加送葬的有摩德斯通先生,我们的邻居格雷珀先生,祁力普先生,还有我。我们走到门口时,看到花园里有人抬着棺材已经在等着了。他们走在我们的前面,沿着小径,经过那些老榆树,再出了栅栏门,来到教堂墓地;以前每逢夏天的早晨,我就在这里听鸟儿在歌唱。
我们站在墓穴的四周。我觉得今天跟任何一天都不一样。那天的天色,也跟往日不同——显得格外惨淡。此时四周一片寂静,这寂静是由我们和即将入土为安的人从家里带来的。我们都低头站立在那儿,我听到了牧师的声音好像从远处传来,但是却清晰明白,他说,“主耶稣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十一章。]”接着我便听到了哭泣的声音。我站的地方离那个哭泣的声音有点远,我抬头看看,伤心哭泣的正是那个善良而忠诚的女仆。在世间所有的人中,她是我最爱的人。我这颗童稚的心完全相信,总有一天上帝会对她说“你做得好”的。
在那一小群人中,我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有的是我在教堂里四处张望时见过的、有的是青春美丽的母亲初来这个地方的时候刚认识她的。可是我现在并不关心这些脸——除了悲痛,我什么也不关心——不过我看见了他们,也完全认识了他们;我还看到了远在人群后面四处张望的明尼。她的游移的目光总会回到她近旁的情人身上。
葬礼结束了。开始往墓穴里填土的时候,我们转身回家了。我们的房子依然耸立在眼前,还是那么漂亮,跟过去没有什么两样,它让我在想起了过去发生的一些不好的事情,可这些事情和眼下的悲痛相比,过去受到的那些伤害都算不了什么了。他们拉着我朝前走着,祁力普先生还一直对我说着话。回到家时,他还让我喝了一点水。我告诉他想回楼上自己的卧室时,他温柔地跟我分了手。
所有这一切,正如我所说的,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但是后来发生的事,却都离我而去,漂向大洋彼岸了,好像一切忘却的事都要到那儿才能重新想起来;可是这一天的事,却像一块高大的礁石,巍然耸立在大洋之中。
我知道裴果提一定会到我房间里来的。当时那种只有安息日才有的宁静(那一天好像是星期天!反正我不记得了),对我们俩来说最好不过了。她和我并排坐在我的小**,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偶尔会把我的手贴到她的嘴唇上,有时又用她自己的手轻轻抚摸我的手,就像在哄我的小弟弟一样。就这样,她用自己的这种方式,给我讲述了我离家后发生的一切。
“有好长时间了,”裴果提说,“她总觉得不舒服。她也总是心思恍惚,闷闷不乐的。刚开始,我以为生下孩子后,她会好起来的,谁知道她反而更虚弱了,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没生孩子之前,她老爱一个人坐着,坐一会儿就哭起来了;生完孩子后,她就整天给孩子唱歌——她唱得那么轻,我听到了之后,心里就想,这声音就像浮在空中一样,轻轻一飘就走了。
“这一段时间呢,她变得更加胆小,更容易受惊了。对她说句重话,就跟打了她一拳一样。不过她对这个又笨又傻的裴果提还是老样子,对我她是决不会变样的,我的宝贝女孩对我是决不会变的。”
说到这儿,裴果提停下了。她轻轻地拍着我的手,拍了好一会儿。
“我亲爱的,你放假回来的那天晚上,是我最后一次见她那么有活力,就像从前一样。你离家回校的那一天,她对我说,‘我觉得我再也见不到我那亲爱的宝贝了。我知道的,真的会这样的。’
“那以后,她还支持了一段时间。有好几次,他们都责备她不动脑子、干什么都漫不经心的,她还假装承认是自己错了。其实那时候,她根本就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了。她没有告诉她丈夫,却对我说了——她害怕对别人说——直到有一天晚上,大概在出事前的一个星期吧,她才对她的丈夫说,‘我亲爱的,我想我就要死了。’
“‘我现在了了一桩心事了,裴果提,’那天晚上我侍候她睡觉的时候,她告诉我,‘他现在相信我说的话了,这可怜的人,以后的几天里,他会一天比一天更信的,然后一切就都过去了。我太累了。如果死亡就像睡眠,那在我睡的时候,你就坐在我旁边,不要离开我。愿上帝保佑我的两个孩子吧!愿上帝多多保佑我那个没有父亲的孩子!’
“从那开始我就一直没有离开她,”裴果提说,“她还是时常到楼下跟那两个人说说话——因为她爱他们,她爱她周围所有的人——不过当他们离开她的床前时,她总是要看到我,好像只有老裴果提在的地方才会安全似的,不然她连觉也睡不好。
“最后的那个晚上,那天晚上,她吻了我,然后对我说,‘裴果提,要是我的小婴儿也活不了的话,请你告诉他们,让他们把他放在我的怀里,把我们埋在一起吧。’(他们确实这样做了,因为那可怜的小宝贝只比她多活了一天。)‘让我那最亲爱的小宝贝和我一起去我们安息的地方吧!’她说,‘你还要告诉他,说她母亲躺在这儿时,为他祝福了上千次呢,不是一次。”’
说到这儿,裴果提又沉默下来,她又用手轻轻地拍着我的手。
“一直到深夜的时候,”裴果提说,“她向我要水喝。喝了之后,她还对我微微一笑,哎呀!——那笑容漂亮极了!
“后来天就亮了,太阳也升起来了。这时她对我说,科波菲尔先生对她总是那么和蔼可亲,温柔体贴,对她总是那么宽容,每当她信心不足时,他就对她说,她有一颗仁爱的心,这比智慧更宝贵,更有力量,所以他感到很幸福。‘裴果提,我亲爱的,’接着她说,‘让我靠你更近一点吧,’当时她已经非常虚弱了,‘请你好心地把你的胳膊放到我的脖子下面吧,’她说,‘让我看着你,因为你的脸离我太远了,我想要跟它靠近一点。’我照她的说的做了。哦,大卫啊!那个时刻已经到了,我第一次跟你分别的时候说的那些话,都应验了——她高兴地把她可怜的脑袋放在她的又傻又笨、脾气又坏的老裴果提的胳膊上——就这样,她像个孩子一样睡着了,死去了!”
裴果提的叙述结束了。从听到母亲的死讯那一时刻起,她后来这几年的印象就从我心中消失了。从那一时刻起,我所能记起的母亲就是孩提时代印象中的她——她把亮亮的卷发绕在手指上,在黄昏的时候和我在客厅里跳舞。裴果提告诉我的这一切,不但没让我记住这后来几年的她,反而让她以前的印象像树根一样,在心中扎了下来。这听起来很奇怪,却千真万确。她死后又飞回到她那平静安宁,无忧无虑的青春中去了,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躺在坟墓中的母亲,是我童年时期的母亲;她怀中那小人(就像我曾躺在她怀中一样)和她一起长眠了,我觉得那好像就是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