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把我的箱子放在花园门口就走了,剩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我沿着小径向屋子走去,一边走一边紧盯着那些窗子,每走一步都生怕从窗口看到摩德斯通先生或摩德斯通小姐从那儿探头往下看。不过,什么都没有出现。走到屋前,我知道天黑前怎样不用敲门就可以直接进去,于是我没敲门就轻轻地、怯怯地走了进去。
上帝知道,当我走进门厅听到母亲在小客厅里唱歌的声音时,我心头那种童稚的美好记忆就被唤醒了。她在轻轻地唱着。我想在我还是一个婴儿时,一定躺在她怀里听她这样唱过。这曲子虽然是新的,却让我倍感亲切,那种温暖充满了我的心怀,就像好友久别重逢一样。
母亲低唱的那种样子,让我想到她孤独的在沉思什么,于是我断定她是一个人在那里。于是我轻轻走过去。她坐在火炉边给一个婴儿喂奶,她把婴儿的小手按在她脖子上,低头看那婴儿的小脸,并对着那个婴儿轻轻唱歌。我猜得不错,没有人在她身边。
我对她说话,把她吓了一跳,叫了起来。可是,她看到是我时,便叫我亲爱的卫卫,她亲爱的孩子!她穿过半间屋子迎上来,跪在地上亲吻我,把我的头贴在她胸前上去挨她怀里那个小人儿,又把小人儿的手放在我嘴上。
我真希望我那时就死了。我真希望就怀着那种感觉死了算了!我觉得那时比以后任何时候都更适合进天堂。
“他是你的小弟弟,”母亲抚摸着我说,“卫卫,我可爱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然后,她抱住我的脖子,一次又一次地亲吻我。这时,裴果提跑了进来,一下子就坐到我们旁边的地上,对着我们俩又疯狂了一刻钟左右。
似乎没人料到我会回来得这么早,车夫好像比平日提前了很多。摩德斯通先生和小姐好像去附近拜访什么人家去了,到夜晚才会回来。我根本没料到我们三人可以不受干扰地聚在一起;我当时觉得好像亲切的旧时光又回来了。
我们一起在火炉边吃饭。裴果提想伺候我们,可母亲不让她这样做,非要她和我们坐在一起吃。我还是用我的那只绘有帆的战舰的褐色盘子,我不在家时,裴果提一直把它藏在什么地方,她说就是给她一百镑她也不肯让人把它打破了。我还是用我的那只刻有“大卫”字样的旧杯子,还是用着我的那些不会割伤手的小刀小叉。
当我们坐在餐桌旁吃饭时,我觉得,这是把巴吉斯先生的事告诉裴果提的好机会。可是还没等我开口说话呢,她就开始笑了起来,还把围裙蒙到了脸上。
“裴果提!”我母亲说,“你这是怎么啦?”
裴果提笑得更厉害了。当我母亲想把她的围裙拉开时,她却把它捂的更紧了,坐在那儿,就像是头上套着一只口袋似的。
“你这是干什么呀,你这个笨东西?”我母亲笑着说。
“噢,这该死的东西!”裴果提叫了起来,“他想要跟我结婚哩!”
“跟你正好相配呀。难道不好吗?”我母亲说。
“噢,我不知道,”裴果提说,“别问我了。他就是个金子打的人,我也不要。我谁也不要。”
“那你为什么不这样告诉他呢,你真可笑?”
“这样告诉他吗?”裴果提从围裙缝里向外看着说,“这件事,他从没对我提过一个字呀。他还算明白事理。要是他胆敢对我说一个字,我一定扇他的耳光。”
我想,她自己的脸就红得很厉害,我从没见过她的脸或者是其他人的脸这样红。每当她发出一阵大笑时,她就把脸蒙上一会儿。这样笑了两三~--次之后,她才安静下来,接着吃起饭来。
我注意到,母亲虽然在裴果提看着她时面带微笑,转过脸却变得更加严肃,更加心事重重了。我一眼就看出她变了。她的脸依然很美,可是看上去很忧伤,显得很憔悴。她的手又细又白,我觉得简直像是透明的。但是我现在说的变化不是说这个,而是她的神态变了,她变得忧心忡忡,忐忑不安。最后,她伸出一只手,亲热地放在老仆人的手上,说道:
“亲爱的裴果提,你现在还不会去嫁人吧?”
“我,太太?”裴果提瞪着眼睛回答说,“我的天哪,不会!”
“现在不会吧?”我母亲小心翼翼地问道。
“永远不会!”裴果提大声说。
母亲握住她的手,说道:
“别离开我,裴果提。跟我待在一起吧。也许不会有多久了。要是你嫁人了,我可怎么办呢?”
“我离开你?我的宝贝!”裴果提喊了起来,“我怎么也不会离开你的!嗨,你这个小傻瓜,你的小脑袋里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的?”裴果提当年跟我母亲说话时,已经习惯把我母亲当成孩子了。
母亲除了对她表示感谢外,没有做出回答。于是裴果提便以自己的那种特有的方式说了下去。
“我离开你?我想我很了解我自己。让裴果提离开你?我倒要看看她能不能做出那种事!不会的,不会,不会,”裴果提抱起双臂,摇着头说,“亲爱的,她不会的。要是她那么做了,有几个人肯定会很高兴的。可是我不让他们高兴。他们肯定会更加恼火的。我要跟你待在一起,直到我变成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婆子。等到我耳朵聋了,眼睛瞎了,腿瘸了,牙掉了,话也说不清了,一点用处都没有了,就连挑也不值得挑了的时候,我就去找我的大卫少爷,求他收留我。”
“到那时候,裴果提,”我说,“我一定非常高兴见到你,我会像欢迎女王一样的欢迎你。”
“谢谢你的好心肠!”裴果提叫了起来,“我知道你会的!”接着她吻了我一下,对我的提前的款待表示感谢。吻过之后,又用围裙蒙住头,把巴吉斯先生笑了一通。接着,她从小摇篮里抱起那婴儿,哄了哄,又放下了,又收拾起饭桌来。忙完这些,她又回到小客厅。头上还换了顶帽子,手上拿着针线盒,还有那支码尺和那块蜡头,完全跟以前一样。
我们围坐在火炉旁,愉快地交谈着。我告诉她们,克里克尔先生是多么凶暴的一个校长,她们听了都非常同情我。我还对她们说斯蒂福是个大好人,一直在照顾我。于是裴果提说,哪怕走几十英里地去她也愿意去看看他。小婴儿醒来后,我把他抱在怀中,亲热地逗着他。等他又睡着时,我就悄悄地走到我母亲身旁,紧紧地搂住她的腰坐在那儿,虽然好久没有这么做过了,我把红彤彤的小脸靠在她的肩上,再次感觉她的秀发垂在我身上的快乐——我记得,当时我总认为她的秀发就像天使的翅膀一样——我真是幸福极了。
当我就这样坐在那儿,注视着炉火,看到火红的煤火中呈现出过去种种的美景时,我觉得,我好像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家;觉得摩德斯通先生和摩德斯通小姐都是这样的幻景,煤火灭了,他们也就消失了;觉得除了母亲、我自己和裴果提,我所记得的一切,全都不是真的。
趁着光线亮得能看清时,裴果提一直在补袜子。现在她把袜子像只手套似的套在左手上,右手拿着针,每当火光一亮时,她就缝上一针。我实在想不出,裴果提一直在补谁的袜子呢?这么多需要补的袜子,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呢?因为从我最早的婴儿时期起,她就好像一直在做着这种针线活,从来不曾做过其他别的针线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