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开始暗了下来,我关上了窗子(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头倚在窗台上,哭一阵,睡一阵,茫然地朝外面看一阵),这时门开了,摩德斯通小姐拿了一点面包、肉和牛奶进来。她把这些东西放到桌子上,用那平常的坚定神情看看我就出去了,转身又把门锁上了。
天黑下来好久了,我还坐在那儿,心想不知还会不会有人来。当感觉已无人可来的时候,我脱衣上了床。躺在**,我又开始满怀恐惧地想以后我还会遭遇到什么。我是不是犯了罪?我会不会被抓起来送进监牢?我到底是不是要被绞死了呢?
我出去散步了,在一连五天的囚禁中我都那样做了。如果我可以单独看到母亲,我会向她跪下,请求她原谅;可是在那段日子里,除了摩德斯通小姐,我看不到任何人——晚祷时是个例外,那时等大家都就位了,我就被摩德斯通小姐押到客厅。在客厅里,我这个年轻的罪犯被孤零零地安排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在其他的人做完祈祷起身前,我就被我那看守严厉地带走了。我只能看到母亲在离我尽可能远的地方,并把脸转到我根本看不到的方向;我还看到摩德斯通的手被绷带包扎着。
我无法对任何人形容那五天有多么漫长。好多年里,我都清楚地记得那几天。我静静地倾听家里的声音;门铃声、开门关门声,嗡嗡的说话声,楼梯上的脚步声,还有笑声、口哨声和唱歌声,这是在我孤独和屈辱中特别让我感到难过的声音;我也无法估摸时间,尤其是夜间,我醒来时以为是早晨,却发现家人都还没有睡,而漫长的夜晚才刚刚降临;我做的那些沮丧的和可怕的梦魇;往返的白天,中午,下午,还有男孩们在教堂院子里嬉戏的傍晚,我只能在屋子里远远地看着他们,因为害怕他们知道我被监禁着而不敢在窗口露面;还有根本听不见自己说话的那种奇异感觉,随吃喝时而来又去的那种短促的愉快;有个夜晚带着清新气息的一场大雨,越下越大,它在我和教堂之间形成一道雾气弥漫的屏障。这场雨和那越来越浓的夜色像是要把我在忧郁、恐惧和后悔中浸透一样——这一切好像不是天天,而是年年地重复地出现在我的记忆中,生动而又深刻。
我被囚禁的最后那一个晚上,有人轻轻唤我的名字把我叫醒。我一下从**跳了起来,在黑暗里伸出胳膊说:
“是你吗,裴果提?”
没有人马上回答,可是却依旧有人在叫我的名字。那声音那么神秘可怕,如果我没有意识到它是从钥匙孔里透过来的,我一定会吓昏过去的。
我摸索着来到门边,把嘴唇凑到钥匙孔前,小声说:
“是你吗,裴果提,亲爱的?”
“是的,大卫,我亲爱的宝贝,”她答道,“轻点,像耗子那么轻,要不然猫会听见的。”
我明白这是指摩德斯通小姐,也意识到眼前的危机;她的房间挨得很近呢。
“妈妈好吗,亲爱的裴果提?她很生我的气吗?”
我能听到裴果提在钥匙孔那一边小声抽泣着,而我也在这一边哭。然后她答道:“不,她不是很生气。”
“送到学校。靠近伦敦,”这是裴果提的回答。由于我忘了把嘴从钥匙孔那里拿开,再把耳朵凑过去,她第一次的回答全都传到我耳朵里去了,虽说她说的是让我高兴的话,我却没听到,最后我只好请她重复了两次。
“什么时候,裴果提?”
“明天。”
“就为这个,摩德斯通小姐把我的衣服从抽屉里拿出来吗?”她是这么做了的,好像我忘了提起这事了。
“是的,”裴果提说,“箱子。”
“我能看到妈妈吗?”
“可以,”裴果提说,“早晨。”
然后,裴果提把嘴凑近钥匙孔,用那么多带有感情和真诚的声音说了一番话。我敢说,那钥匙孔在作为传话工具以来没有传递过这么多真诚的话,尽管那句子是支离破碎的,还伴随着偶尔的哭泣声。
“大卫,亲爱的。如果我没有像过去那样和你亲近——因为近来我不像以前那样——那并不是因为我不爱你。我可爱的小娃娃,我还是那样爱你,比过去更爱你——我那样做因为我觉得会对你好些——还因为对某人也会好些。大卫,我亲爱的——你在听吗?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是——是——是——是的,裴果提!”我哽咽道。
“我的孩子!”裴果提无比深情地说,“我想要说的是——你千万不要忘记我——因为我决不会忘记你的——我会尽一切照顾你妈妈;大卫——像我照顾你那样——我不会离开她。总有一天她又会高兴地把她那可怜的小脑袋放在——又放在她那又笨又傻脾气又坏的裴果提的怀里——我会给你写信的,亲爱的——虽说我不怎么识字——我会——我会——”裴果提开始一个劲亲那钥匙孔,就像那样做可以亲到我一样。
“谢谢你、亲爱的裴果提!”我说,“哦,谢谢你!谢谢你!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裴果提?请你写信给裴果提先生、小爱米丽、古米治太太和哈姆,告诉他们我并不像他们想的那么坏,还要告诉他们我把一切爱送给他们——尤其是给小爱米丽,好吗?如果你能做到,你会这么做吗,裴果提?”
那好心的人答应了,我俩都怀着最深的爱亲吻那个钥匙孔——我记得,我还用手轻轻拍了拍它,好像那是她那张敦实的脸一样——这才分别。那天晚上以后,我从心底就对裴果提产生一种我也说不太清的感情。当然,她并没有取代我的母亲;因为没人能取代;可她走进了我心中一个地方,从此那里就被锁起来了;我对她产生的那种感情是我对其他人都不曾有的。幸好有这种感情,否则,我无法想象,如果她死得早,我会在失去她的悲痛中做些什么,在那些后来发生在我身上的悲剧中又会做出什么样的表演。
“哦,大卫!”她说,“我没想到你竟会伤害我爱的人!你要学好啊,千万要学好啊!我原谅你了。不过我太难过了,大卫,你心里竟会有那样不好的想法。”
看来他们已经说服她了,让她相信我是个坏小子了,我想,这比我的离去更使她伤心。我感到很难过。我特别想吃完眼前这顿离别的早餐,可是我的眼泪忍不住的就滴在了抹了奶油的面包上,流进我的茶杯里。我看到母亲有时会看看我,随即又看看旁边像个间谍似的摩德斯通小姐,然后她就赶快低下头,或者赶紧看往别处。
“科波菲尔少爷的箱子在那儿!”当门前响起车轮声时,摩德斯通小姐说。
我四处寻找裴果提,可是没看到她的影子。她跟摩德斯通先生都没有露面。我只看见了一个旧相识,上次赶车的那个车老板。他把箱子提到车子跟前,放到了车上。
“克拉拉!”摩德斯通小姐用警告的口气说。
“放心吧,我亲爱的简,”我母亲说,“再见,大卫。让你去读书,是为了你自己好。再见,我的孩子。放假了,你就可以回来了。一定要做个好孩子啊。”
“克拉拉!”摩德斯通小姐又叫了一声。
“我知道,我亲爱的简,”我母亲抱着我回答说,“我原谅你了,我的宝贝孩子。愿上帝保佑你!”
“克拉拉!”摩德斯通小姐又叫了一声。
我要在此多谢摩德斯通小姐的好意,是她把我带到车子跟前的,她一边走,还一边训诫我说,希望我早日悔改,否则会活得很悲惨。接着我就上了车,那匹懒惰的马,也就拉着车走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