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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蒙受屈辱(第2页)

“不管怎么说,”摩德斯通小姐说,“我不喜欢男孩子。你好吗,孩子?”

在受到这种鼓励的情况下,我回答说,我很好,并且希望她也一样好;但是由于我说话时的态度优点冷淡,惹得摩德斯通小姐用四个字把我给打发走了。

“缺少家教!”

她清楚地说出这四个字以后,就要求领她去她的房间。从此以后,对我来说那间屋子便成了一个让人生畏的地方了。两只黑箱子也放在屋子里,从来没人看到它们打开过,也从来没人见到它们不上锁的时候。在那间屋子里(当她不在屋时,我曾去偷看过一两次),有不少钢制小手铐和铆钉[指手镯、耳环。],它们都被成排地挂在镜子上,摩德斯通小姐就是用它们来打扮自己的。

据我观察,她已经决定长住下来,不打算再走了。第二天早上,她就开始“帮”起我母亲来,整天在储藏室里进进出出,说是整理物品,把原来的布置弄得乱七八糟,非要放在她指定的地方。我发现的第一特别让我感兴趣的事情是,摩德斯通小姐一直怀疑女仆们在宅子里的什么地方藏了一个男人。由于这种错觉,她往往在最不经意的时候,突然就钻进堆放煤的地窖。每次打开一个黑黑的食橱柜子时,总要砰的一声再关上,她觉得这样就能抓到那个男人了。

摩德斯通小姐虽然周身毫无轻盈可言,可是她在早起这点上,却十足像只云雀。家里的人都还没有动静的时候,她就起来了(直到现在我都依然相信,她这也是为了要找到那个被藏着的男人)。裴果提的看法是,摩德斯通小姐就连睡觉也会睁着一只眼睛;不过我不能同意她的这种看法。因为听了她的说法后,我自己亲自做过试验,结果发现这根本办不到的。她来后的第二天早晨,鸡刚一叫,她就起来摇铃了。当我母亲下楼来吃早餐并准备沏茶时。摩德斯通小姐在她面颊上啄了一下,这算是她吻过她了,接着说:

“我说,克拉拉,我亲爱的,你知道,我来这儿,是为了尽可能替你解除烦恼。你这么漂亮,这么单纯不动脑子盘算”——母亲脸红了,还笑了笑,她好像并没有为这不高兴——“我可不该把我能做的事,全压在你的身上。亲爱的,要是你把你的钥匙都交给我就好了,以后所有这类事,我都会帮你处理的。”

从那时候起,摩德斯通小姐白天就把那些钥匙关在自己的小监牢中,晚上则把它们压在自己的枕头底下。我母亲现在也像我一样,跟它们完全无缘了。

母亲对于自己的大权旁落,也是有点意见的。一天晚上,摩德斯通小姐跟自己的弟弟讲了一些家务计划,他听了后表示完全赞同。这时我母亲突然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说,她还以为他们会跟她商量一下的。

“克拉拉!”摩德斯通先生严厉地说道,“克拉拉!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哦,爱德华,你说你没想到,这倒也是,”母亲哭着说,“你总要我坚定,这是不错,可你自己也不喜欢被这样对待。”

坚定,我想说,是摩德斯通姐弟俩用作立身处世的重要信条。然而,如果当时有人问我的话,我是会对此发表一点见解的。在我看来,他们说的坚定,是专横的别名,是他们俩身上共有的一种阴沉、傲慢、邪恶的性格。现在让我来说的话,他们的信条应该是这样的:摩德斯通先生是坚定的;在他的世界里,谁都不能像他那样坚定;在他的世界里,其他人就绝对不许坚定,因为所有人都得屈服于他的坚定。当然,摩德斯通小姐是个例外。她可以坚定,不过只是由于血缘关系,而且她的坚定是低级的、附庸式的。我母亲是另一个例外。她可以坚定,而且必须坚定;不过必须忍受他们的坚定,而且得坚定地相信,这世界上没有别的坚定了。

“这太难为情了,”我母亲说,“在我自己的家里——”

“我自己的家里?”摩德斯通先生重复道,“克拉拉!”

“我的意思是,我们自己的家里,”母亲结结巴巴地说,显然是被吓着了,“我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爱德华——在自己的家里的家务事,我却一句话也不能说,这太让人难堪了。我相信,在我们结婚以前,家里还是被我管得很好的。这是有证据的,”我母亲呜咽着说,“你可以问问裴果提,过去没有人帮忙时,我是不是管得很好?”

“爱德华,”摩德斯通小姐说,“一切都到此为止吧。我明天就走。”

“简·摩德斯通,”她弟弟说,“安静下来!你怎么这么说呢,难道你还不了解我的个性吗?”

“我绝不是希望有人走,”我那可怜的母亲委屈极了,继续流着泪说道“我并不是要人走。如果有人要走,我会很痛苦,很不快活的。我要求的并不多。我也不是不近情理。我只是要求家里的事情有时和我商量一下。我对帮助我的人都十分感激,我只是要求有时能听听我的意见也行啊。我记得有一次,因为我说我没经验又幼稚,你还为此说你很高兴,爱德华——我确信你说过这样的话——可现在,你这么严厉,你似乎因此而讨厌我了。”

“爱德华,”摩德斯通小姐又说,“一切都到此为止吧。我明天就走。

“简·摩德斯通,”摩德斯通先生有点歇斯底里地喊道,“你安静下来,好吗?你怎么这样?”

摩德斯通小姐从她监牢似的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并把它举到眼前。

“克拉拉,”摩德斯通看着我母亲继续说,“你太让我吃惊!让我意外了!是的,我娶了一个没有经验和心计的女人,我想塑造她的个性,并在其中加入必需的坚定和果断,我为我这种想法感到满意。现在,当简·摩德斯通这么好心地来尽力帮助我完成这个任务,为了我她还把自己放在一个管家的位置上,结果她却因此得到一种卑劣的回报——”

“哦,求你,求求你了,爱德华,”我母亲叫道,“别再说我忘恩负义了,我能肯定,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从来没人说我是的。我是有许多缺点,但绝不是那种人。哦,别这样,我亲爱的!”

“当简·摩德斯通得到这种回报的时候,我得说,”等我母亲说完了,他又继续说,我感到心寒,我的想法也被改变了。”

“不要那样说,我的爱人!”母亲可怜兮兮地乞求道,“哦,不要那样说,亲爱的爱德华!听你那么说我真的受不了了。不管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是重感情的,我知道我是重感情的,如果不是确信我是那样的人,我是不会那么说的。你问问裴果提吧。我可以肯定,她会告诉你我是一个重感情的人。”

“无论怎么样,你的软弱打动不了我的,克拉拉,”摩德斯通答道,“那个现在对我什么影响也没有。”

“求你了,我们还是不要争吵了,”我母亲说,“我不能在冷漠和残酷下生活。我太难过了。我有许多缺点,我知道,幸好你这么多的优点,爱德华,用你的意志和努力来为我改正那些缺点。简,我对什么也不反对了。如果你想要走,我会心碎——”我母亲实在说不下去了。

“简·摩德斯通,”摩德斯通先生对他姐姐说,“我希望我们彼此说争吵的情形不会经常发生。今晚发生了这样的事不是我的过失,我是因为受了另一个人的拖累。也不是你的过失,你也是受了另一个人的拖累。让我们俩都尽量忘掉这一切吧。”进行了这番慷慨陈词后,他又说,“这样的情形实在不应该让一个孩子看到,大卫,去睡觉吧。”

我眼泪汪汪,几乎看不清门在哪里了。我为母亲的受到的痛苦而难过。但是我还是摸索着走了出去,在黑暗中摸索着回到我的卧室。我也没心情去对裴果提道声晚安,或找她要一支蜡烛。一小时后,她上来看我并把我叫醒,告诉我说母亲已经难受地去睡了,就剩摩德斯通兄妹坐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常早一点下楼。听到母亲的说话声,我就在客厅外面停下脚。她很恳切而又谦卑地请求摩德斯通小姐原谅。那女士也答应了,于是和解顺利的达成了。从那以后,我就没见过她在未请示摩德斯通小姐或者未通过可靠途径获悉了后者的意见前就对事情发表过什么意见。而且每当摩德斯通小姐一生气(她常常生气),把手伸到包里好像要掏出那些钥匙,把它们还给我母亲时,我就看到母亲陷入了极度恐慌之中。

摩德斯通家人血液中那种阴郁色彩也染得这家人的信仰也很阴暗,那信仰既严厉苛刻又阴森恐怖。我一直相信:那个信仰所以具有那种性质,是摩德斯通先生的坚定品性导致的必然结果,他的那份坚定不容许他让任何人能逃脱他用种种借口施以的严厉处罚。就是这样,我还清楚地记得我们去教堂时的那种浩**阵势,连教堂的气氛也被改变了。那可怕的星期天又到了,我像是被押着去服苦役的囚犯一样第一个被塞进那个老位子,摩德斯通小姐穿着那件像是用棺材罩改制的黑丝绒长袍紧跟着我;随后是我母亲,再后面是她丈夫。现在和以前不同了,裴果提不再来了。我仿佛又听到摩德斯通小姐含糊地应和着牧师的话,却故意语气残忍地加重着说那些可怕的字眼。我又好像看到她的黑眼睛在教堂里转来转去,当她说到“可怜的罪人”时,四下张望,好像正在咒骂所有在场的人。我好像看到自己偷偷地看了母亲几眼,只见她被夹在那两人中间怯怯地蠕动着双唇,那两人在她的两边嘀咕,像打雷一样。而我又会突然满怀恐惧地怀疑:我们那位好心的老教士会不会搞错了,而只有摩德斯通先生和小姐才是对的,还有那天国中的天使是不是都是那种毁灭一切的天使。如果我想活动活动手指或放松一下面部的肌肉,摩德斯通小姐就会用她的祈祷书戳戳我,戳得我好疼。

我仿佛又看到我们往家走的时候,邻居们看着我们母子俩,悄悄说着什么。当他们三人互相挽着胳膊走在前面,我独自在后面慢慢跟着的时候,我顺着这些人的目光看去,又在猜想母亲的脚步是否真的不如我以前所见的那样轻盈了,还有她的美好容颜是否被忧愁而吞蚀尽了。我又想,不知邻居是否像我一样也记得在从前的日子里我们——她和我——是怎样一起走回家的;当时我整天就想着这一切,越想越难过。

摩德斯通先生和小姐有几次在不经意的提起了送我去上寄宿学校的话题,母亲自然也表示了同意。不过,对这事没有人最后做决定,也就没任何结果了。因此,我仍然在家里学习功课。

我想这辈子我决不会忘记那些功课的。这些名义上是我母亲教我的功课,实际上是在由摩德斯通先生和他的姐姐监督下进行的。因为每当我学习的时候,这两人总是在场,还利用我做功课的时机培养我母亲学习那该死的坚定,那该死的坚定正是我们母子生命的毒药。我相信,正是为了这个目的,他们才把我留在家里。以前只有母亲和我在一起学习时,我学得很轻松,也很乐意学。我还依稀记得我是怎么在她膝盖上学认字母的。至今,我看到初级读物中那些胖乎乎的黑体字母时,就仿佛看到它们当初出现在我眼前时的那些怪模样,O,Q,还有S都和过去一样,性情温和。它们都没有让我生出半点厌恶和勉强的情绪,相反,我好像是在母亲温和声音伴随下,在她温和的态度鼓舞下,一直沿着开满鲜花的小路走到那本鳄鱼书那里的。可是在那种紧张空气下学的那些死板功课呢,我记忆中它们对我的美好生活就像是毁灭性的一击,是每日必须经历的苦役和灾难。它们总是显得又长,又多,又难——对我来说,有时候根本无法理解——我相信,我母亲也和我一样,被这些功课弄得茫然不知所措。

让我对各位讲述一下当时的情形吧,就说说一天早晨是怎么过的吧。

早饭后,我带着书、一本练习簿和一块石板来到那第二好的客厅,也就是小客厅里。母亲已坐在书桌边等着我了,但坐在靠窗边的安乐椅上的摩德斯通先生(虽说他假装在看一本书)好像比我母亲看起来准备的充分,还包括那个坐在母亲身边串钢珠的摩德斯通小姐。一看到这两人,我神经立即紧张,竟开始觉到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记下的单词都溜掉了,溜到一个我也不认识的地方去了。

真的,我不知道它们溜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把第一本书递给我母亲。也许是本语法书,也许是本历史或地理。当我把书递到她手里之前,我拼命地朝那一页看了好几眼。趁着刚看过的热乎劲儿,赶紧用赛跑的速度高声背起来。忽然有个字想不起来了,卡壳了,摩德斯通先生抬起头来看着我。又有个字卡壳了,摩德斯通小姐也抬起头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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