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多·勒诺和阿尔培惊讶地对望了一眼。他们觉得,刚才结束的那个仪式,似乎并不见得比将要开始的这个仪式更为忧郁。
维尔福夫人坐在一幅天鹅绒帷幕的阴影里,而且因为她时时低头紧贴着她的孩子,所以她脸上的表情很难看得出来。维尔福先生照平常一样,脸上毫不动容。维尔福先生跟平时一样,脸上毫无表情。
律师按向来的习惯,先在桌子上摆好文件,然后在圈手椅里坐定,用手扶了下眼镜,转过脸朝着弗兰士。
“您是弗兰士·奎斯奈尔,伊辟楠子爵吗?”他问道,虽然他对这一点知道得一清二楚。
“是的,先生。”弗兰士回答说。
律师欠了欠身。
“那么,我要代表维尔福先生通知您,先生,”他说,“您和维尔福小姐这件计划中的婚事,已改变了诺梯埃先生对他孙女儿的情感,已把他本来预备遗赠给她的财产全部褫夺。但我有必要在这里补充一句,”律师继续说,“立遗嘱人仅有权让与部分财产,因此对让与全部财产的做法,在法律上完全是可以提起诉讼,这份遗嘱马上会宣判无效的。”
“是的,”维尔福说,“不过我要事先告诉伊辟楠先生,只要我在世,对家父的遗嘱就不容提起诉讼,我的地位不允许家门中有丝毫损害名誉的事情发生。”
“先生,”弗兰士说,“这样一个问题竟当着凡兰蒂小姐的面提出,我对此深表遗憾。我从来不曾探问过她的财产的数目,这笔财产哪怕再少,也要比我自己的多得多。对于这次联姻,阁下所求的仅仅是门第;而我所求的只是幸福。”
凡兰蒂做了个难以觉察的表示感激的动作,同时两行泪珠悄悄地沿着她的脸颊滚了下来。
“另外,先生,”维尔福对未来的女婿说,“您的预期除了在这方面受了一部份损失以外,这一份出人意外的遗嘱对您个人并没什么恶意,这完全是诺梯埃先生头脑衰弱的结果。他所不高兴的,并不是因为凡兰蒂小姐要嫁给您,而是因为她要嫁人,不论嫁给哪一个人,他都会同样的伤心。老年人是自私的,阁下,维尔福小姐一向是诺梯埃先生忠实的侣伴,当她成为伊辟楠男爵夫人的时候,那就不能了。家父的情形很可哀,由于他的头脑衰弱,理解力贫乏,所以许多事情我们不能和他谈,我确信在目前这个时候,虽然诺梯埃先生知道他的孙女快要结婚,但他一定甚至把他未来孙女婿的名字都忘记了。”
对于维尔福先生的这番话,弗兰士欠了欠身算作回答。正在这时,客厅的门打开,巴罗斯出现在门口。
“各位先生,”他口气很坚决地说,对于在一个如此庄严的场合朝着主人们说话的仆人来说,这种口气确实是异乎寻常的,“各位先生,诺梯埃·维尔福先生希望立刻和弗兰士·奎斯奈尔先生,伊辟楠子爵谈话。”他也跟律师一样,为了不致让任何人有可能误解,把未婚夫的全部头衔都报了出来。
维尔福打了个哆嗦,维尔福夫人一松手,让儿子从膝头滑了下来,凡兰蒂脸色煞白地站起身来,像座雕像似的默默伫立着。
阿尔培和夏多·勒诺交换了一个比第一次更为惊讶的眼色。
律师望着维尔福。
“这是不可能的,”检察官说,“况且伊辟楠先生这个时候也无法离开客厅。”
“我的主人诺梯埃先生,”巴罗斯以同样坚决的口气说,“正是希望在这个时候跟弗兰士·伊辟楠先生谈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那么诺梯埃爷爷,他现在能说话啦?”爱德华带着惯常的放肆无礼的态度问道。
但对这句玩笑,就连维尔福夫人也没笑一下。当时每个人的脑子里都转着各种各样的念头,整个客厅的气氛显得非常严肃。
“请告诉诺梯埃先生,”维尔福说,“他的要求无法照办。”
“那么诺梯埃先生通知各位先生,”巴罗斯接着说,“他要让人把他推到客厅里来。”
大家惊讶到了极点。一丝微笑浮现在维尔福夫人的脸上,凡兰蒂情不自禁地抬眼向着天花板,在心里感谢上帝。
“凡兰蒂,”维尔福先生说,“你去看一下,你的爷爷又有什么新的怪念头了。”
凡兰蒂急忙向门口走去,但没等她走上几步,维尔福先生改变了主意。
“等一下,”他说,“我陪您一起去。”
“对不起,先生,”这时弗兰士说道,“我认为,既然诺梯埃先生是要我去,就应该首先由我来满足他的要求。再说我也很高兴能向他当面表达我的敬意,既然我还不曾有机会拜访他。”
“喔!我的上帝!”维尔福带着明显的不安神情说,“请不必劳驾吧。”
“请您原谅,先生,”弗兰士用的是一种坚决的口吻,“我希望我能不致错过这个机会来向诺梯埃先生证明,他对我怀恶感是多么的错误,而且不论他对我厌恶到什么程度,我决定要用我恳挚的情意来克服它,所以我不愿意丧失这个解释的机会。”
说完,他不管维尔福再怎么留他,起身跟在凡兰蒂后面往外走,这时凡兰蒂正怀着海难幸存者伸手触到岩礁时的那种喜悦心情在走下楼梯。维尔福先生跟在他俩后面。
夏多·勒诺和马瑟夫交换了一个比前两次更为惊讶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