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以后再来谈论他的爵衔和其他情况吧,”伯爵夫人说道,她本人就是一个威尼斯附近的最悠久世家的后裔,“那么他为人如何?”
“请问马瑟夫子爵吧。”
“您听见了么,先生,他让我问您。”伯爵夫人说道。
“要是我们再不觉得他为人有风趣,我们也就实在太难讨好啦,,夫人。”阿尔培答道,“一个十年之交的朋友也不能待我们更好了,而且态度高雅,应付巧妙,礼貌周到,显然是一位交际场的人物。”
“算了吧,”伯爵夫人笑着说道,“我看我那位僵尸只是一位百万富翁罢了。呃,她呢,您看见她了?”
“哪个她?”弗兰士笑着问道。
“昨天那个美丽的希腊女人。”
“没有。我想,我们听到过她弹月琴的声音,但人却没有看到。”
“亲爱的弗兰士,你说‘没有露面’,是在故弄玄虚吧,”阿尔培说道,“那么呆在那扇挂起白色锦缎帷幔的窗口上的那个穿蓝色披风的人又是谁呢?”
“挂着白色锦缎帷幔的窗口在哪儿啊?”伯爵夫人问道。
“在罗斯波丽宫。”
“那么伯爵在罗斯波丽宫占有三扇窗口了?”
“是的。您经过了高碌街吗?”
“当然。”
“好啦!那么您有没有注意到在两扇窗口上挂着黄色锦缎帷幔,还有一扇窗口上挂着白色帷幔,上面还绣有一个红十字吗?那三扇窗口都归伯爵所有。”
“哎唷!那么这个人是一个大富翁了?您知道狂欢节的一个星期时间,在罗斯波丽宫,也就是在科尔索大街最走俏的地段,这三扇窗口值多少钱吗?”
“两三百罗马埃居吧。”
“不如说两三千哩。”
“喔唷!”
“他那巨大的收入都来自那个岛吗?”
“他的岛?那里一个铜板也生长不出来啊。”
“那他为什么买下它呢?”
“别出心裁呗。”
“那么他是一个奇人了?”
“的确,”阿尔培说道,“在我看来,他多少有点怪僻。假如他在巴黎,而且是戏院里的一个老顾客,我就要说他是一个把世界当戏场的愤世嫉俗的丑角,或是一个读小说着了迷的书呆子。的确,他今天早晨所演的那两三手,真大有达第亚或安多尼的作风。”
这时,有人来访,按照惯例,弗兰士把座位让给新来者。在这种情况下,除了换个座位,谈话内容也变了。一小时后,两位朋友回到旅馆。派里尼老板已经对他俩次日穿的衣装做好了安排。他答应他们,他会想方设法,积极筹措,一定让他俩满意的。
果然,到了次日九点钟,他带着一个裁缝走进了弗兰士的房间,裁缝手里拿了八到十套罗马农民的服装。两位朋友从中挑选了两套式样相同又较为合身的,然后叫旅馆老板派人在他俩的帽子上缝制一条二十来米长的饰带,并且给他们定做两根漂亮的丝质腰带,要色彩鲜艳的,也就是在节日时平民百姓用以紧束腰身的那一种。
阿尔培急于想看看穿上新衣后效果如何。这套衣装包括一件蓝丝绒短褂和一条蓝丝绒裤子,一双绣花边长袜,一双带搭扣的鞋子和一件丝质背心。话说回来,阿尔培穿了这身鲜艳的服装后也真够气派的。当他用腰带扎紧他那修长的腰身,把帽子歪戴在头上,拖下一束束披肩的饰带时,弗兰士不得不承认,有些民族体型生来就很优美,所以穿上什么衣服都如天造地设一般。但有的就不是了,譬如说土耳其人吧,以前他们穿上绚丽多彩的长袍真是风头十足,但现在穿上带双排纽的蓝礼服,戴上希腊无边圆帽,那副丑陋的模样,看上去不是活像一瓶瓶盖上红印戳的葡萄酒吗?弗兰士恭维了阿尔培一番,后者仍然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毫不掩饰地得意地微笑着。他俩正忙着打扮时,基督山伯爵走了进来。
“先生们,”他对他俩说道,“游玩时有朋友做伴是心情愉快的,但来去自由更是其乐无穷,因此我来对你们说,今天和以后的几天,我那辆马车仍归你们支配。我们的旅馆老板大概对你们说过了,我在他那里还有三、四辆备用的,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我没有车子用的。随意用吧,去玩乐也行,去办正经事也行。假如我们有事找我的话,那么我们就在罗斯波丽宫见面。”
两个年轻人还想推让几句,然而他们确实没有充分的理由拒绝这份盛情,何况这也正合他们心意,所以最后还是接受了。基督山伯爵在他们的房间里呆了一刻钟光景,极其从容地谈论各式各样的问题。我们已经说过,他对于各国的文学是很熟悉的。一看他客厅里的墙壁,弗兰士和阿尔培就知道了他是一个美术爱好者。而从他无意间吐露的几句话里,他们知道他对于科学也并不陌生,而对药物学似乎尤其感兴趣。
两位朋友没有回请伯爵一顿早餐的奢望,因为拿派里尼老板的普通饭菜去换他那美味珍馐,与其说是请他,还不如说是对他开一个拙劣的玩笑呢。他俩直率地向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非常欣赏他们的体贴,也接受了他们的歉意。伯爵的优雅举止使阿尔培心醉神迷,要不是他懂得这么多科学知识,他真会认为他是一个十足的绅士了。另一方面,完全可以自由使用马车使他喜不自胜,因为他曾看到过的那些绰约多姿的女农民头天晚上乘着一辆相当漂亮的马车,这回与她们在平等的基础上,继续与她们并驾齐驱也不会使他感到不快。
到了午后一点半钟,两位年轻人下楼了。车夫和几个仆人早先了想出了一个主意,在他们的号衣外面再加在兽皮,这使他们的神态比头天晚上显得更为怪诞,让阿尔培和弗兰士赞不绝口。阿尔培温情脉脉地把那束萎谢的紫罗兰插在他的钮扣孔里。钟声响起来了,他们就出发了,沿着维多利亚街,向伏流街飞驶而去。马车转到第二圈时,又一束紫罗兰鲜花从载满穿着奇装异服的女人的马车上落到了伯爵的马车里。阿尔培看到,和他和他的朋友一样,头天晚上看见的那些女农民已经换了装。或许是出于偶然,或许是出于与他相同的一种情感,就在他殷勤地穿上她们的家乡服装时,她们也已换上了他小丑式样的服装了。
阿尔培把那束鲜花插在原有的那束花的纽孔里,但仍然把萎谢的那束拿在手中。当他再次与那辆马车相遇时,他深情地把手中的那束花放在双唇上。这个举动似乎不仅使向他扔花的女郎感到欣喜,也使她那些轻狂的女伴们惊喜不已。这天的气氛与头天晚上的气氛同样活跃,如果有一位敏锐的旁观者在场的话,他甚至可能会发现喧闹声和欢乐的情绪有增无减。伯爵在他的窗口上出现了一会儿,可是当马车重新经过时,他又不见了。不用说,阿尔培和那个扔紫罗兰花束的女小丑之间的调情延续了整整一天。
傍晚回旅馆时,弗兰士收到一封发自使馆的信。信上说,他有幸在次日受到教皇陛下的接见。他以前每次到罗马来,总要恳求并获得这种恩典,在宗教情绪和感恩的鼓舞之下,他若不到这位集美德于一身的圣·彼得的继承者脚下去表示一番敬意,就不愿离开这基督世界的首都。所以那一天,他没有多大的心情去想到狂欢节——因为格里哥里十六虽然极其谦恭慈爱,但人一到了这位尊严高贵的老人面前,就会不自觉地产生一种敬畏之感。
从梵蒂冈回来的时候,弗兰士故意避免从高碌街过。他那一脑袋虔敬的思想,碰上狂欢节这种疯狂的欢乐,是要被亵渎的。
五点十分,阿尔培回来了,他兴奋极了。那位女小丑又换上了农妇的服装,在与阿尔培的马车相遇时,她掀起了面罩。她真是个迷人的姑娘。弗兰士真诚地向阿尔培表示祝贺,他受之无愧地心领了。他说,从她那无法模拟的某些高雅的举止来看,他认为他那美丽的陌生女郎准是出身于名门世家。于是他决定次日给她写信。弗兰士在听他的一番知心话时,发觉阿尔培似乎有什么要求要向他提出来,然而,他迟疑着不好意思说出口。他坚持要他说,并且事先向他声明,只要能有助他获取幸福,他愿意作出一切力所能及的牺牲。阿尔培出于朋友间的礼貌的需要谦让了几句,最后,他向弗兰士道出了心里话,说假如次日弗兰士能把马车让他独自使用,就算帮了他的大忙了。阿尔培认为,就是因为他的朋友不在场,那漂亮的农妇才肯大发慈悲,掀开她的面罩的。
弗兰士当然不会自私到竟在一件奇遇的中途去妨碍阿尔培。而且这件奇遇看来一定还能够满足他的好奇心和鼓励他的自信心。他确信他这位心里藏不住事的朋友一定会把经过的一切都告诉他。他自己虽在意大利游历了两三年却从来得不到机会亲自来试试这样的勾当,弗兰士也很想知道遇到这种场合应该怎样来对付。于是他答应了阿尔培,并且表示自己只想次日在罗斯波丽宫的窗口上看看热闹就行了。
果然,到了次日,他看见阿尔培在下面一次又一次经过,手上拿着一个极大的花球,大概是要把它作为传递情书的使者。这个想法很快就得到了证实,因为弗兰士看见一个穿着粉红色绸衣的迷人的女小丑的双手上拿着同样大的一束花,上面一圈白茶花非常耀眼。因此,到了傍晚,阿尔培表现出来的已经不再是高兴,而是狂热了。他相信陌生美人会以同样的方式答复他的。弗兰士迎合着他的意思,对他说,这些喧闹声已使他感到疲倦,他决定用次日整整一天时间来看看纪念册,做些笔记。
确实,阿尔培没有失算:第二天黄昏时分,弗兰士看见他三步并成两步地跳进他的卧室,手抓折成四方形的便条的一角,使劲挥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