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料到你是这个主意,玛西米兰,”她说,“这是个发疯的主意,要是我不来断然阻止你,我就比你更疯了,所以我要对你说:不行,玛西米兰,不行。”
“难道你真的就听天由命,任凭命运捉弄,甚至不想跟它搏斗一下了?”摩莱尔神情黯然地说。
“是的,即使我因此死去!”
“好吧!凡兰蒂,”蒙可希姆雷恩说,“我再对你说一遍,你是正确的。确实,我是个疯子,你向我证明了即使最健全的头脑也会由于**而变得盲目的。所以我还得谢谢你,你是不受热情的影响而在进行思考的。那好吧: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天你就要无可反悔地成为弗兰士·伊辟楠先生的未婚妻了。把你们联结在一起的,并不是作为一幕喜剧结尾的、人们称做签订婚约的那场戏剧性仪式,而是你自己的意愿。”
“你又在把我往绝望的深渊里推了,玛西米兰!”凡兰蒂说,“你又在用小刀剜我的伤口了!要是听你说这个主意的是你的妹妹,你会怎么样呢,你说呀?”
“小姐,”摩莱尔苦笑着说,“我是自私自利的,您已经这样说过的了。而作为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我不去想旁人处在我的地位会怎么做,而只想我自己预备怎么做。我只想现在我和您相识已有整整的一年。从我初次看见您的那天起,我就把我一切快乐的希望都寄托在一种可能性上,希望我或许可能赢得您的爱情。有一天,您承认您是爱我的。自从那一天起,我的希望就集中在拥有您的那种愿望上——那是我的生命。现在,我不再想了。我只是说,命运之神已转过来攻击我。我以为可以赢得天堂,但我输了。这在一个赌徒是平凡的日常事故,他不但可以把他所有的东西输掉,而且也会把他本来没有的东西也输掉。”
摩莱尔说这些话时,语气异常平静。凡兰蒂用探询的目光望了他一眼,希望摩莱尔并没看出她内心深处的挣扎和纷乱。
“那么你到底打算做什么呢?”凡兰蒂问。
“请允许我向你说一声永别吧,小姐,上帝是听得见我的话,也看得见我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要请他作证,证明我真心希望你能生活得很平静、很幸福、很充实,那样你就不会再来想到我了。”
“哦!”凡兰蒂喃喃地说。
“永别了,疯狂的,永别了!”摩莱尔躬身说道。
“你去哪儿?”年轻姑娘喊道,把一只手从铁门里伸出去,抓住玛西米兰的衣服。她根据自己内心激动的情绪,知道情人的这种平静不会是真实的,“你去哪儿?”
“我要去走一条路,避免再给您的家庭增加麻烦,我要给一切忠诚专一的男子作一个榜样,让他们知道当处于我这样境地的时候,应该怎样做”
“在你离开我以前,请告诉我你要去做什么,行吗,玛西米兰?”
年轻人凄然一笑。
“哦!你说呀,说呀!”凡兰蒂说,“我求你啦!”
“你的决心改变了吗,凡兰蒂?”
“我的决心是无法改变的,可怜的人哪,这你是知道的呀!”姑娘喊道。
“那好吧,永别了,凡兰蒂!”
凡兰蒂使劲地摇撼那扇铁门,她竟会有那么大的劲儿,实在是出人意料的,但眼看摩莱尔一步步在走开去,她就从铁门里伸出双手,合在一起拼命拧着。
“你要去干什么?请告诉我!”她喊道,“你去哪儿呀?”
“噢!请放心,”玛西米兰在离铁门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说,“这是我自己命蹇运舛,我并不想叫旁人来负责。要是换了别人,他或许会声势汹汹地去找弗兰士先生,向他挑衅,和他决斗,那都是傻事。弗兰士先生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他今天早晨才第一次见到我,而且已经忘记他曾见过我这回事了。当你们两家准备联姻的时候,他甚至还不知道有我这个人存在。我对弗兰士先生并无敌意,我可以答应您,惩罚不会落到他的身上。”
“那落到谁身上呢?我吗?”
“你,凡兰蒂?哦!上帝是不容许我这么做的!女人是不容侵犯的,自己心爱的女人更是神圣的。”
“那么是落到你自己身上吗,可怜的人?”
“罪责只是在我身上,不是吗?”摩莱尔说。
“玛西米兰,”凡兰蒂说,“玛西米兰,你过来,我求你过来!”
蒙玛西米兰带着温柔的笑容走近来,要不是他的脸色这么苍白,别人还会以为他就跟平时一样呢。
“你听我说,我亲爱的凡兰蒂,我的宝贝,”他用他那悦耳的低音说道,“象我们这样无愧于社会,无愧于家人,也无愧于上帝的人,可以互相看到对方的心,象读一本打开的书一样。我从来不是一个罗曼蒂克的人,我不是悲剧的主角。我既不模仿曼弗雷特,也不模仿安东尼。但虽然不曾明言,不曾发誓,而我的生命却已经和你的缠结在一起。你要离开我,你这样做是对的——我再说一遍,你是对的。但丧失了你,我就丧失了我的生命。你一离我,凡兰蒂,我在世界上就只剩下孤零零地独自一个了。我的妹妹已幸福地结了婚,她的丈夫只是我法律上的兄弟——就是说,是一个和我只有社会关系的人。所以,没有一个人再需要我这无用的生命了。我预备这样做:我要等到你真正结婚的时候,因为我不愿意错过或许可以碰得到的那种意想不到的机会——因为说不定弗兰士先生会在那以前死掉。当你向圣坛走过去的时候,或许会落下一个霹雳来把他打得粉碎。在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没有哪一种事情看来是不可能的,只要能够死里逃生,奇迹似乎也成了很合理的事情。所以,我要等到那最后的一刻,当我的苦难已经确定,无可挽回,毫无希望的时候,我就写一封密书给我的妹夫,另外写一封给警察总监,把我的企图通知他们,然后,在一个树林的拐角上,在一个深谷的悬崖边,在一条河的堤岸旁,我就坚决地,正如我是法国一个最诚实的人的儿子那样坚决地了结我的残生。”
一阵**的颤抖,传遍凡兰蒂的全身。她那两只握住铁门的手松了开来,两臂垂在了身旁,两颗大大的泪珠沿着脸颊滚了下来。年轻人神情凄楚而坚决地站在她面前。
“哦!你就可怜可怜我,”她说,“就说你是会活下去的,好吗?”
“不,我凭自己的名誉说,不,”玛西米兰说,“可是这跟你又有什么相干呢?你照样可以尽你的责任,照样可以求得良心上的安宁。”
凡兰蒂跪倒在地,手紧紧按在心头,她觉得自己的心碎了。
“玛西米兰,”她说,“玛西米兰,我的朋友,我在人间的兄长,我在天上真正的丈夫,我求求你,就像我一样忍辱负重地活下去吧。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们会有机会结合在一起的。”
“永别了,凡兰蒂!”摩莱尔又说。
“上帝啊!”凡兰蒂脸上呈现出一种崇高卓绝的表情,双手举向天空说道,“您也知道,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要做一个孝顺的女儿——我曾祈求、恳请、哀告,他不理我的祈求、我的哀恳或我的眼泪。算了,”她抹掉脸上的泪水,变得很坚决地继续往下说,“好吧!我不愿悔恨地死去,而宁愿羞愧地死去。你得活下去,玛西米兰,我永远只属于你一个人。在几点钟?什么时候?是不是马上就走?你说吧,命令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摩莱尔本来已经又往后走了几步,这时又转了回来,面孔由于兴奋而发白,心头充满喜悦,把双手隔着铁门伸给凡兰蒂。
“凡兰蒂,”他说,“亲爱的朋友,你是不必这样说的——还是让我去死吧。如果你也像我爱你一样地爱着我,那我何必还要强迫你呢?你是仅仅出于仁慈才要我活下去,是吗?如果是那样,我宁愿去死。”
“是啊,”凡兰蒂喃喃地说,“假如他不关心我,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关心我呢?除了他以外,谁曾在我伤心的时候来安慰过我呢?我这颗出血的心能在谁的怀里得到安息呢?他,他,永远是他!是的,你说得对,玛西米兰,我愿意跟你走,离开这个家,离开这儿的一切。喔,我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啊!”凡兰蒂呜咽着喊道,“我居然要离开这儿的一切!……甚至要离开那被我忘记了的慈祥的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