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苔丝的生命被明显地分成了两段,一段是绝对的幸福,另一段是绝对的痛苦,这种情况是她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的。第二次做奶酪时,这两个人又被留在了那儿。奶牛场主帮了一会儿忙,克里克先生和克里克夫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两人,一个有情,一个有意。可是他们的恋爱很谨慎,外人不过稍微怀疑一点而已。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那天奶场主还是走了,只把他们两个人留在了那儿。
他们正在那里切开一大块凝乳,准备把它放入大桶中去。两个人的做法就好像要把大块的面包切碎似的。苔丝·德贝威尔的双手收拾着乳块,在洁白的乳块儿的映衬下,她的手显现出一种粉红的玫瑰色。安其尔正在用手一捧一捧地帮她把乳块装入大木桶中,但他忽然停了下来,把自己的两只手放了在苔丝的手上。苔丝的衣服袖子卷到了臂肘之上,他就低下头,俯下身子亲吻了一下苔丝娇嫩的胳膊内部的脉管。
虽然九月初的天气还很闷热,但是苔丝的胳膊放在凝乳中,因此她的口感到湿润冰凉,就像新采的蘑菇似的,还带着奶清的味道。可她是一个很敏感的女人,被他这么一吻,她的心脏便快速跳动了起来,血液流到了指尖,冰凉凉的胳膊也热得发红了。后来,她的心中好像在说:“还有必要再羞答答的吗?这样真挚的感情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真情,它和男人同男人之间的真情一样,都是真诚的。”她抬起眼来,眼中真诚的目光和他的目光交汇在一起,慢慢地张开了口,莞尔一笑。
“苔丝,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他问道。
“因为你很爱我呀!”
“说得不错,我打算再向你求婚。”
“别再提这件事了!”
她突然又担心起来,她担心的是在欲望的重压下,自己的防线有崩溃的可能。
“哦,苔丝!”他接着说道,“我不该认为你是在开玩笑吧?你为什么要让我这么失望呢?你几乎就像一个卖弄风情的女人了,说实话,你几乎就是那样了——很像城里一个最棒的卖弄风情的女人了!她们一下子冷一下子热,就像你现在这样。在特尔伯色这偏僻的地方,你别想能找到这样的人……可是,我最亲爱的,”他发现自己说的话伤到了她,便连忙补充道,“我很清楚,你是这世上最诚实、最纯洁的女孩了子,我怎么可能会觉得你是一个卖弄风情的女人呢?苔丝,如果你像我爱你那样的爱我,你又为什么不愿意同我结婚呢?”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想呀,我从来都不会说我不想,因为——那不是我的心里话!”
这时,她已经不能再忍受克制了,她的嘴唇开始颤抖起来,她连忙走开了。克莱尔很头疼,也很迷惑,他无奈地从后边追过来,在走廊中将她抓住了。
“你告诉我,告诉我!”他忘记了自己双手沾满了凝乳,一边说,一边情绪激动地抱住了她,“你必须要告诉我,你不会属于其他任何人的,你只是我的女人!”
“我告诉你,我告诉你!”她大声地说道,“而且我还会给你一个圆满的答复,如果你现在放开我,我会让你知道我的遭遇,有关我自己的一切都会全部告诉你。”
“你的遭遇,亲爱的。是的,当然,你有多少遭遇我都要听,”他看着苔丝的脸庞,用爱她的方式开玩笑地对她说道,“毫无疑问,亲爱的苔丝,你的经历可多了,多得几乎像外边花园树篱上的野牵牛花那么多,而且还是今天早晨头一次开花呢。你把一切都告诉我吧,不过不准你再说你配不上我之类的讨厌话。”
“我尽量不说!我明天就把我的理由全部都告诉你,不,还是下个星期吧?”
“星期天怎么样?”
“好吧,就在星期天吧。”
最后,她终于走掉了,一直走到了院落尽头的柳树林中,柳树被砍掉了树梢,长得密密麻麻的。她躲在那儿,别人看不见她了。她在那儿一下子就扑倒在树下瑟瑟作响的青草上,就像趴在**一样,她蜷缩着趴在那里,心里扑腾扑腾地直跳,在悲痛中夹杂着一阵阵喜悦。她为了必然的结果而担心,她的担心中仍然抑制不住喜悦的感觉。
其实,她已经趋于默认了。她胸口的每一次呼吸,她血液中的每一次流动,她脉搏在他耳旁的每一次跳动,都跟她的天性同时发出一种声音,反抗着她的种种顾虑。不要害怕,不要顾虑,接受他的爱,到神坛前去跟他结合吧,什么都别说了,怀着侥幸不被他识破的心情,一点口风都不向他透露,享受已经成熟的幸福吧,这就是爱情给她的忠告。苔丝的心头掠过一阵几乎可怕的狂喜,因为她知道,尽管这几个月以来,她自我惩罚,一直进行着强烈的心里斗争,还反复思索,制定了许多将来过单身生活的严格计划,不过爱情还是战胜了一切。
下午的时光慢慢流逝,她仍然待在柳树丛里。她听到了有人把牛奶桶从枝杈上拿下来的声音,也听到了把奶牛赶到一起的“呜噢呜噢”的吆喝声。但是她没有走过去挤牛奶。假如她去了,他们一定会发觉她那激动样子的,奶牛场主肯定会把她的激动看成是恋爱的结果,并且善意地拿她取笑,这种折磨是她所承受不了的。
她的恋人肯定也猜到了她那过度激动的心情,于是就编了个借口,因此也就没有人再去打听或者叫她。下午六点半时,日头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上,那景象就像天空中一个硕大的炼铁的熔炉,而与此同时,一个像南瓜一样大的月亮从另一边的地平线上露出了脸来。那一丛秃头的柳树因为不断遭受砍伐,都失去了其天然的形状,现在被月亮一衬托,好像是一个头发就是棘刺做成的怪物。她这个时候才回到屋里,摸黑上了楼。
星期三就这样过去了,星期四又来到了,安其尔满腹心事地从远处望着她,决定不去打扰她。房间里挤奶的女工们,还有玛丽和其他的人,猜想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就没在屋子里谈论她。星期五又过去了,星期六也过去了,第二天就是他们约定的日子了。
“我就要屈服了——我就要答应了——我就要同意他娶我了——我没有办法了!”那天晚上她听到另一个女孩在梦中叹着气喊克莱尔的名字,她不免顿生妒意,将滚烫的脸靠在枕头上,喘息着急促地说,“我不能让别人嫁给他!我自己一定要嫁给他!但这可是一件对不起他的事,他明白过来的时候,也许还会要了她的命呢!哦,我的心啊!唉……唉……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