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父亲是个有名的牧师,你的母亲想必也不肯让你娶我这样的人。她想让你娶的是大家闺秀。”
“瞎说,我跟他们说过了。我这次回家,一半原因就是为这件事啊。”
“我想我不可以结婚——不可以,这辈子都不可以!”她反复地说道。
“我的大美女,我这个问题是不是问得太唐突了?”
“是的,我压根儿就没有预料到。”
“那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我会给你时间的,苔丝,”他说,“你说得没错,刚一回来就跟你谈这个问题,我是有点太性急了。好吧,这几天我们再也不提这件事了。”
她又拿起了亮晶晶的撇奶油的杓子,搁到水管下面,重新工作了起来。但是,她不能够像平常那样准确地撇到奶油的下表面上,她竭尽了全力,不是撇进了牛奶中,就是撇了个空。她几乎什么都看不到了,悲伤的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而那件使她悲痛欲绝的事情,她对眼前这个最好的朋友和最亲爱的护花使者,是永远也没办法说明理由的。
“我不能撇了,不能撇了!”说着,她将头转了过去。
善解人意的克莱尔为了不再使她激动,不再妨碍她的工作,就用平淡的口气跟她聊天。
“你完全误会我的父母亲了。他们都是朴实的人,一点野心也没有。福音派的信徒已经所剩无几了,他们就是这其中的两位。苔丝,你也是信仰福音派的吧?”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
“你不是定期去教堂的吗,并且我听说我们这儿的牧师并不属于高教派。”
虽然苔丝每个礼拜都去教堂,去听那位牧师布道,可是对于那个牧师究竟属于哪一派,她似乎还不如一次也没有听过他布道的克莱尔清楚。
“在教堂里,我很想能够静下心来专心地听讲,可总是做不到,”她简洁地说道,“所以我有时感到很难过。”
她说这些话时显得很真诚,因此克莱尔心想,就算苔丝不知道自己信的到底是高教派、低教派,还是广教派,他的父亲也绝不会因为她的宗教立场而拒绝她。他自己也清楚,其实她这种显然是在儿童时代形成的混乱的信仰,如果说稍有区别的话,那就是在措词方面拥护牛津运动,而实质上则是泛神论。但是,无论混乱与否,他丝毫也没有打扰她的意思:
当你的妹妹在祷告的时候,你不要去打扰,
她有自己早期的天堂和幸福的观点;
请别用暧昧的暗示去混淆
她美妙的生活如音乐般和谐。
他以前曾经想到过这诗的主题,虽然这段忠告富有音乐性,可是并不诚实可靠,但如今他却很愿意照它办。
他继续谈起了返家探亲的细节,谈到了他父亲的生活方式和对种种原则问题所表现出的热情,这时苔丝平静了下来,也不再因为情绪波动而撇不准奶油了,她撇完了一盆又一盆,安其尔也帮她拔开塞子去放牛奶。
“你刚才进房间的时候,我发现你似乎有些垂头丧气。”她冒昧地问他,她急于逃避有关自己的事,就提起了这个话题。
“是的,我父亲跟我讲了很多他的难处,我听了之后心里很难受。他是一个热衷于自己信仰的人,他从跟他见解不同的人那里遭受到了很多轻慢和攻击,他那么大岁数了,我得知其他人对他这样羞辱,心里很不是滋味,特别是想到他这样热心却没有一点儿用处时,我心里就更加难受。他对我提起了近来发生的一件很不愉快的事情。他曾经作为一个宗教团体的代表,到距这儿四十英里的川特兰奇一带去布道,在那里遇到了一个行为**、玩世不恭的青年,这个人是那里的一个地主的儿子,他母亲是一个盲人。我父亲想要劝说这个年轻人弃恶从善,就直接对那个青年进行劝导,没想到惹了祸。照我看,我的父亲真是太傻了,明知道对那种人讲也是白费力气,可他非要自寻烦恼。无论什么事情,只要他认为有义务去做,他就一定会去做,根本不管是否合乎时宜,因此,他结下了许多仇人,其中不但有十分邪恶的人,也有不肯被打扰的品行**的人。可他却说受辱是他的光荣,并且认为善意的劝导一定会间接地产生影响。不过,我还是希望他不要那样自找麻烦了,他现在已经是个上了年岁的人了,让那些猪猡们在泥潭中打滚就是了。”
苔丝的脸突然变得呆板憔悴了,她红润的嘴唇也呈现出了几分凄凉,但是她没有发抖。克莱尔的思绪又回到了父亲身上去,因此没怎么发觉苔丝神色的变化。就这样,他们又接着干活,一直到撇完了那一大排装着牛奶的长方形箱子,将牛奶都放了出来。这时其他的女工也都回来了,她们提起了牛奶桶,黛博拉也出来了,她将铅盆烫洗了一遍,打算再盛放新牛奶。苔丝要到草地上挤牛奶时,克莱尔轻声问她:
“苔丝,我对你说的那件事,你到底同不同意呀?”
“哦,不,我不同意!”她更加沉痛和绝望地回答道,由于她刚刚才听了有关亚利克·德伯威尔的**行为,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了自己从前的不幸。“不可能!”
苔丝走出大门朝草场走去,疾行了一阵,便跟其他的挤奶姑娘们混到了一起,似乎想让户外的新鲜空气驱走她心中的郁闷。这些挤奶的女工们都朝远处奶牛吃草的位置走去,这些女孩走起路来仿佛猛兽一般勇敢,只有习惯无边无际的大自然生活的女人才会有这种无所顾忌、不受约束的步伐,她们扑向了旷野的新鲜空气,就仿佛戏水的健儿扑向波浪一样。现在克莱尔又见到了苔丝,他认为从无拘无束的大自然中挑选伴侣,而不是从矫揉造作的人中间挑选,是理所当然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