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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的开始 本篇约作于1921年秋至1922年初1924年与其他三篇由作者收入饥饿艺术家（第1页）

苦难的开始[本篇约作于1921年秋至1922年初。1924年与其他三篇由作者收入《饥饿艺术家》。]

大家都知道，对于人们来说，在马戏场舞台上飞过来飞过去的空中飞人的技术是所有技艺中最不容易掌握的一门。只要空中飞人还在马戏班子里谋生，他总是会如此这般的设计自己的生活；不分白天黑夜的都呆在高挂在空中的秋千架上，开始是为了追求技艺的完美，后来则是由于专横的习惯。他的所有的生活需求（顺便提一下，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需求）是由底下轮班的勤杂人员满足的，他们一直都守在秋千下，不断地用特制的容器把上边所需的东西递上拉下，空中飞人的这种特殊的生活方式并未给周围的环境带来什么特别的困难，只是在演出期间对其他节目有点干扰。尽管他在别人演出的时候都静静地呆着，却还是因为藏身于高空秋千架之处而不时招来观众的目光。但是马戏团的头儿们都可以原谅他，因为他是一个十分出色的不可替代的艺术家。当然大家也能够看得出来，空中飞人之所以如此生活并非不怀好意，而是使自己始终都处于训练的状态。只有这样，他才能够使自己的技艺尽善尽美。

而且，在高空秋千架上也对健康有益。当温暖季节来临的时候，打开拱顶四周的窗子，阳光就会连同新鲜空气一起强烈地射进暮气沉沉的剧场，这种时候，呆在秋千上面甚至会有一种很美的感觉。当然，这种生活方式限制了空中飞人与人们之间所进行的交往。只是有时候某位同事会顺着绳梯爬上来，他俩坐在高空秋千架上，一左一右地靠在秋千绳子上亲密的聊起天来；或者在某个时候建筑工人爬上来修理房顶，他们会通过敞开的窗子同他闲谈几句；再有就是消防队员在检查顶层楼座的应急照明设备时会恭恭敬敬地向他嘱咐几句含糊不清的话。除此之外，他周围只有寂静冷清。非常偶然的，某个职员下午时分误进了空****的马戏场，凝视着几乎是视线不可及的高空，看着他练习技能或者是休息，但是空中飞人却不知道有人正在观察自己。

如果没有那些不可避免的东奔西跑的巡回演出，那么空中飞人仿佛就可以像这样一般不受干扰地生活，而旅行恰恰就是空中飞人最不喜欢的事。演出经理总是会不辞劳苦，尽量为他排除一切多余的可能会延长他痛苦的一切因素：在市内他们会开着赛车，在夜里或者是一大清早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以最快的速度飞速行驶。尽管如此，空中飞人还是认为那种速度太慢。在火车里，他们包下来整节车厢，使空中飞人可以在行李网架上度过无聊的行车时间。尽管作为他平常生活方式的代用品来说，行李网架难免有些寒酸，但是它毕竟也算是一件凑合的东西。在下一个演出地点，在空中飞人到来之前，高空秋千早已在马戏场里准备就绪，通往马戏场的所有大门都已经全部敞开，各条通道都会畅通无阻。当空中飞人脚踏绳梯，眨眼的功夫就会出现在高空秋千上的时候，对于演出经理来说，这总是他一生中最为赏心悦目的时刻。

虽然一连串类似的旅行都可以使经理获得满足，但是每一次新的旅行又会给他带来痛苦，因为一次次旅行（撇开别的不谈）无疑对空中飞人的神经系统意味着一次次毁灭性的打击。

就这样，他们又一次一起上路了。空中飞人已经躺在行李网架上进入了梦乡，经理靠在对面的窗角还在埋头看书。过了一段时间，空中飞人开始和他低声交谈，经理马上凑过来听候他的吩咐。空中飞人咬着嘴唇说，到现在为止他只有一副高空秋千，为了他的空中的飞人运动，他现在需要有两副高空秋千，两副秋千应该相互对应。经理立刻就表示同意。但是空中飞人却又说，从现在起，他绝对不会在一架高空秋千上作空中飞人表演了，他那股劲头似乎想向经理表示，经理在这里的赞同没有任何意义，相反倒是有点抗议的味道。他一想到说不完之后还会发生在一架秋千上表演的事就会浑身战栗。经理犹豫片刻，仔细地看了看他，再一次表示了他百分之百的同意，两副秋千的确是要比一副好得多。此外，这种新颖设计的优越性在于它能够使演出变得更加丰富多彩。这个时候，空中飞人忽然哭了起来。经理大吃一惊，一跃而起，问他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空中飞人变得沉默不语，经理站在座位上，不断的抚摸空中飞人并且将脸贴在他的面颊上，以致最后自己的脸也被泪水弄得湿淋淋的。经理问了好长时间，又说了很多奉承的话，直到这时，空中飞人才啜泣着说：“手里只有一根秋千棒子——我这样怎么能够生活呢？”于是经理松了口气，他安慰空中飞人说，等到了下面一站，他马上就会给下一个演出地拍电报。接着，他不断地自责，自己怎么能够在如此长的时间里让空中飞人只在一副秋千上进行表演呢？他十分感谢空中飞人，极力赞扬他终于指出了他自己的错误。这样一来，经理非常成功地使空中飞人渐渐平静下来了，他又坐回到自己的那个角落。然而自己却开始变得不安宁，他的目光越过书本上端，忧心忡忡地默默地注视着空中飞人，如果这些念头开始折磨他，有朝一日它们会完全消失吗？它们难道不会变得更加的强烈吗？它们对空中飞人的生存是否会构成威胁呢？就仿佛是看到他现在停止哭泣，表面十分平静的睡眠一样，经理确信他将会看到，最初的皱纹已经开始慢慢地在空中飞人孩子般光滑的额头上烙下了岁月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