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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 形 记(第1页)

变形记

[这是卡夫卡短篇小说的代表作。于1915年发表在勒奈·布克尔编辑的《白色书页》上。]

当格里高·萨姆莎从烦躁不安的梦中醒过来的时候,他猛然间发现他已经在**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跳蚤。他的背变成了钢甲式的硬壳。他稍微抬了一下头,就发现了他的拱形的棕色的肚皮。肚皮僵硬无比,呈弓形状,并且被分割成无数的连在一起的小块。在肚皮的高阜部位形成了一种全方位的下滑趋势,被子基本上不能将它盖严实了。与身体的其他部位相比,他的那些无数的小腿便显得那么的可怜,那么的单薄和细小,这些细小的腿在他眼前,在他的眼皮底下无依无靠地发出一些闪烁的微光。

“我这是怎么了!”格里高在心里想着,这不是一个梦。现在他的房间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庸俗世人的房间,只是稍微小些罢了,房间里静悄悄的,四周全部都是熟悉的墙壁,桌上摊开放着的是收集得来的织物样品,向上看挂着一幅画,那是他不久之前从画报上剪下来的,一直都镶嵌在一个十分美丽的镀金的相框里,这是某位夫人的一幅画像。画里面的夫人头戴着毛帽,颈脖围着狭长的毛围巾,一副端坐的姿态。胳膊的下部全部都隐藏在毛暖筒里。这幅画高高在上,对任何的来访者都显示出一种俯临人世的气势。

格里高看着窗外,是一种灰暗无比的天气——他能够听到雨点打在窗棂上的声音——这令他心情无比抑郁,“假如我现在睡一会,然后忘记一切傻事,那又会怎么样呢?”他在心里想到。可是现在这根本就实行不了,因为他一直以来都是习惯朝右侧睡,然而现在却是仰天睡的,尽管他用了很大的力量,但是仍然翻不到右边,所有一切都是无济于事。他尝试了上百次,闭着眼睛,以免自己看见那些活蹦乱跳的小腿。当他开始感觉到一侧有些从来都没有过的轻微的钝痛的时候,他才停止了继续翻身的努力。

“我的天啊,”他心里想,“我选择的是一个多么辛苦的职业啊,我年复一年地处于旅途之中。在外面工作,业务上的刺激和在家、在公司比起来,要大得多。除此之外,还要忍受旅途的劳累,还需要考虑火车的联运,以及吃饭从来都没有规律性,伙食奇差无比,频繁更迭的车马交通,没有任何的人情味,没有温馨的感觉,就让这种旅差劳务去死吧!”这个时候,他感觉自己肚皮上有点痒,因此他让背部慢慢的移动到床柱附近,这样就很方便的抬起头来,这时他看见了发痒的部位,那上面全部都是小白点,他不知道那些到底都是一些什么东西,他想用手来摸摸这个部位,但是他马上就缩回来了,因为在他摸的时候,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寒战。

因此他又滑回了原来的位置,“早起,”他心里想到,“这使人变得愚钝,人需要睡觉,而且其他的旅行者也需要像闺阁妇女一样的生活,比如,在上午的这段时间,先是要走回接待室,分别记下已经分配到的任务之后,先生们才可以吃早饭,如果不信,可以到我上级那里去试一试,我马上就会就飞出去;可是没有人会知道,这样做是否对我非常的有好处呢?如果不是因为父母的原因我早就会声明辞职了,我早就会去上级那里彻底倾诉我的肺腑之言,我敢说他听了我的话一定要从写字台上跌倒下来;他坐在写字台旁的姿势也非常的特别,他经常是居高临下地和职员谈话,因为他的听力不好,所以职员在和他说话时必须离他很近。现在,还是有一点希望的,我已经积攒了一点钱,为了能够还清父母的债——恐怕要还五、六年——但是我是一定要还清的;然后就能够获得厚利。目前,无论如何我要起来了,因为我要乘的是五点的车。”

他朝着闹钟望去,闹钟正在一个箱子上滴滴答答地不停地走着。

“我的天呀!”他想,“现在已经到了五点半了,指针却仍然在静静地走着,甚至已经过了五点半了,都已经接近五点三刻了,闹钟难道都没有闹过吗?从**看过去,钟停在四点没错,肯定闹铃响过。对,这可以震动家具的闹钟声,竟然休息了,有这种可能吗?现在,格里高虽然很安静,但是他没有睡着呀!但是也许他睡得更熟了,那现在他应该怎么办呢?下一趟车将会在七点,那就应该火速地加快行动了。他必须将样品包起来。他感觉自己并不特别的机敏或者说是精力充沛。虽然可以赶上火车,但是却免不了上级要大发雷霆,因为五点整助手就会在车站等格里高了,他一定是早就已经向上级报告了他误车的情况,这个助手是上级的忠实走狗,可以说毫无骨气和理智可言。但是如果他向上级报告格里高生病呢,那也会是一件特别使人尴尬并且值得怀疑的事情,因为格里高在五年的任职期间甚至连一次病都没有生过,上级一定会和医疗保险医生一起来,并且责难他的父母,指责他们儿子的懒惰,并且指示医生提出各种异议:证明他身体健康但是工作懒散,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有什么公道可言么?格里高认为,他的情况除了睡过了头之外,还是睡过了头。他本人身体完全健康,而且甚至还感觉到特别的饥饿。

当他急匆匆的思考过这一切之后,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决定,他就离开了床铺——闹钟响了,刚好是六点三刻,这时候有人敲床头旁边的房门,“格里高,”——这是他母亲的声音,“现在都已经是六点三刻了,为什么你还不赶紧出去上班呢?”这声音非常的柔和,他也回话了。但是当他听到自己回话的声音的时候,大吃一惊,这声音的确是他以前的声音,这一点是准确无误的,但是这其中掺杂了一种来自下面的,没有被压低的虫声,这虫声只有在开始的瞬间是清楚的,其余音就已经是模糊不清的了,听起来,使人感觉惶惶然,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听清楚。格里高想详细回答母亲的问话并且解释这一切,但是因为他的声音发生了变化,只能答出如下的话:“是的,是的,谢谢母亲,我早就已经起床了。”门外并没有察觉到他声音的变化,也就安心地趿拉着拖鞋离开了。但是,通过这场谈话,家里其他的人却已经听出来了,格里高没有像大家期待的那样早就已经起床,而是仍然留在房间里没有任何的行动。

父亲在一个边门上十分轻微地敲起来了,但是可以肯定是用拳头敲的。他喊道:“格里高,你怎么回事呀?”过了一会儿,他又用一种十分低沉的声音提醒说:“格里高,格里高。”在另外一张边门那里,妹妹却在非常关心地问他道:“格里高吗?难道你不舒服吗?你需要什么东西吗?”格里高同时向两边回答道:“我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这次格里高发音很仔细,而且他是一字一句地吐出来的,以便让人听清楚,父亲去吃饭了。但是妹妹仍然还在悄声说话,“格里高,把门开了吧,我求你了。”格里高却根本不想开门,昨天晚上,他已经小心翼翼地将房间所有的门全部都锁上了。

首先他需要安静,然后起床穿好衣服,并且先吃早饭,接下来才考虑别的事情。因为他已经注意到,在**思考问题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他想起来,以前在**经常感到有些轻微的疼痛,这可能是因为睡眠姿势不良引起的。在起床的时候又感觉这种疼痛完全是一种幻觉。这次他在**也感觉到有点痛,并且声音也变了,但是起床的时候,这种幻觉却没有了,都是现实存在的事。他很紧张,这种声音的变化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受了凉,这是一个旅行者的职业病的体现,这是没有任何疑问的。

掀开被子,那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不费吹灰之力,被子就滑下来了,但是接下来的事就很麻烦,特别是当他想要站起来的时候,就显得更加麻烦了。因为他身体已是非同寻常地宽阔,这就需要胳膊和手的帮助;他现在没有这两种东西,只有很多细小的腿,而且还都在不停地乱动,他又控制不了这种乱动的情况。如果他想要将其中的一条腿弯曲起来,首先得先将它伸直,这件事他最后终于办成了,他就用这条腿做一切他想做的事。这时候其他各条腿,就像得到了解放一样,也开始工作起来了,虽然处于高度的兴奋状态但是却极为痛苦,格里高心里想:“我能离开床吗?”

首先他想要用下身离开床铺,但是自从他变成大跳蚤之后他没有见到过他的下身,这个下身是怎么样的,他还没有办法想象,但是行动起来十分笨拙,走得非常慢,当他最后发疯似的,不顾一切地向前走时,真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但是方向却是十分不准的,他狠狠地撞着了床杆的下部,马上就感到烧灼似的疼痛。这使他了解到一个事实,他的下身可能是全身最敏感的部位。

所以他试着上身先离开床,然后将头小心地转向床沿,这事他十分轻易地就办成了,尽管他下身又宽又重,但是随着头部的转动身子最后也转动了,但是当他最后终于将头在床外支撑起来的时候,他很害怕,再也不敢用这种办法继续进展了。因为如果他再继续进展的话,最终一定会掉下去,头根本就不可能不受伤。这样下去根本就是不值得的,他最好还是留在**不动。

但是当他同样费力地恢复了他躺在**的原来姿势的时候,他沉重的叹息着,更加生气地看着他那些小腿之间互相碰撞和斗争,他对于小腿们的骚乱想不出任何办法加以治理,他心里又在想,这**也是不能躺的。应该不顾一切地从**解放出来,即使解放的希望很小,也是值得一试的。但是自古以来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在这期间他同样也没有忘记:安静的思考和鲁莽的决定比起来要可取得多,这时他尽可能地用眼光盯着窗户,可惜他只能看到晨雾将窄狭街道的对面全部都裹住了,他并没有从中获得多少信心和哪怕一点点开朗的心境。闹钟又重新响起来了。“已经七点钟了,”他在心里想道,“已经七点了,还仍然是这样的雾。”他在**又继续躺了一会儿,呼吸安详而微弱,仿佛他正在期待着从完全的安静中恢复到真正的、自然的状态。

然后他又想到一点:七点一刻之前,我必须毫无条件地离床,到那个时候公司一定会来人问我,因为公司是七点之前营业,他开始试着将他的整个瘦长、匀称的身子摇晃到床下,如若他采用这种办法,他就必须得高昂着头,估计这样头部才不会受伤。至于背部,似乎是无比坚硬的。

即使掉到地毯上也不会发生什么异常情况,最大的担心是响声,这响声虽然不致引起恐吓,但是也一定会惊动门外所有的人。响声一定是有的,但是风险却不得不冒。

当格里高试着向床外露出一半的时候——与其说这种新方法很艰辛,还不如说它是一种游戏,他使劲地来回摇晃——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假如现在能够有人来帮他一把的话,起床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有两个人就绰绰有余了。——这个时候他想到了父亲的厨娘——他们只需要把手臂放在他弓形的背下面移动,就可以将他成功地弄出床外,因为身体有重量,他们必须要弯着身子,并且耐着性子,小心翼翼地向外移动;这样格里高就能够在地板上翻过来,只希望小腿在地板上,注意不要再继续胡蹦乱跳。除此之外,现在门还是锁着的呢!他需不需要真的叫人帮忙呀?当他想到这点的时候,他使尽全力地抑制了笑容。

事情还差很多呢!虽然他剧烈地摇晃自己的身子,但是他仍然感觉不平衡,所以他立刻作出最后的决定,因为现在距离八点只差五分了,这个时候有人敲门,格里高马上想到,“公司派人来了,”他几乎目瞪口呆了。而这个时候小腿却跳得更欢了。过了一会儿一切都安静了。他心里想,“希望您不要开门,”他潜意识地希望。他认为这次一定像以往一样还是女仆,她踏着无比坚定的步子直趋房门并且将它成功地打开了。格里高只等着听有人入室并且打招呼的声音,就已经知道是谁来了——原来是公司的全权代表本人来了。唉!为什么只有格里高就命中注定一直要在这个公司服务呢?在这个公司只要有一点点微小的失误就会马上受到询查,难道公司里的全体员工全都是废物吗?他们之中难道就没有一个忠诚可靠的分子吗?而这个人却仅仅因为有一个早晨短短几个小时没有为公司办事,出于良心的谴责就变得神经衰弱了,以致他没有办法离开床铺了,即使这样,派一个学徒来询问一下也就可以了——如果十分有必要问讯的话——可是他们没有这样做,偏偏是派遣代表本人来了,对他无辜的家庭宣示,只有代表本人才有能力追究此事,真的如此吗?——格里高只要一想到此事就激动起来,在代表来之前:他就已经决定要起床了,一方面是因为激动,但是更多的是出于他自己正确的决定。所以他竭尽全力一摇,马上摇到了床下。滚到地上的时候的确是响了一下,但是声音并没有多大,一方面是地毯将声音减弱,另外,他现在背部的弹性比格里高原来想象的要好很多,因此掉到地上的声音根本就没有那么响亮。只有头部,因为注意不够抬得不够高,所以受到了一点撞击,这使得他十分懊恼和痛苦,于是他就转动头部并且在地毯上轻轻地抚摸它。

“这房间里一定是掉了什么东西”,代表在隔壁的房间里面说。格里高心里想,代表是否也发生了今天在他身上发生的这种变化呢?是存在这种可能性的。这个时候代表在隔壁房间里踱着沉重的步子,只听见漆皮靴子咯噔咯噔,仿佛是在对这个问题作出十分粗野的回答;这时候在右边房间里的妹妹在向他悄悄地报告:“格里高,代表来了,”“嗯,我知道了。”他回答的时候声音非常小,但是他妹妹应该听见了。格里高不敢将声音提高。

“格里高,”父亲在右边房间里对他说,“代表先生已经到我们家了,他想要询问一下你为什么今天没有坐早班车出发。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和他说好,另外,他还想和你单独谈话。你把门开了吧,即使房间没有收拾他也不会计较的。”“早上好!萨姆莎先生,”这个时候代表非常友好地说。“他身体不舒服,”正当父亲在门口说话的时候,母亲突然插话对代表说,“他身体不舒服。代表先生,请您一定要相信,要不然他是不会误车的。这孩子一门心思扑在生意上,别的基本上什么都不干,我正在生他的气呢。他到了晚上哪里都不去,到现在为止他已经在城里呆了八天了。每天晚上都会待在家里,他所做的就是和我们一起吃饭,安安静静地看报纸或者是研究火车时刻表。他制作的那些细木工活,那才真正的算是一种分心呢,就比如说他用两个晚上做好了一个小木框,代表先生,您一定会十分惊讶,那个小木框是那么的漂亮啊!它就被挂在房间里,格里高一开门,您就会马上看见的。还有,代表先生,您能够来我们这里,我感到十分的荣幸。我们很早之前就要他把门打开,但是他没有照办,他非常的固执。他一定是生病了,但是他早晨还说他自己没病。”“我马上就过来。”格里高慢慢地,并且十分谨慎地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动弹,恐怕说话时漏掉任何一个字,“好心的夫人,我再也不能做其他的解释了,希望情况并不是很严重。”代表说,“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我想要说什么的话,我只能够说,对于我们商人,——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随便别人怎么说吧——我们商人,因为商务上的考虑,对一些小小的身体不适,我们经常是要顶着点儿的。”无辜的父亲这时候又过来敲门了,并且问他说:“代表能够进来吗?”“不行!”格里高说,左边房间里是十分难堪的沉默,右边房间里面的妹妹开始小声地抽泣起来。

为什么妹妹不到别人那里去呢?她可能才起床,甚至还没有穿什么衣服吧?但是她为什么要哭呢?只是因为格里高没有让代表进入他的房间,因为他现在处境危险,很有可能丟掉饭碗;因为上司又会老调重弹,重新向父母算过去的那些老账,为了这些才哭的吗?这可能是多虑了。现在格里高还在这里,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要离开家。现在他就躺在地板上,了解这种情况的人不会无比苛刻地要求他让代表进入房间的。但是因为这一小小的失礼行为,以后代表很容易就会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将格里高解雇,这是没不会有好结果的。对格里高来说,似乎现在最好是让他安静,不要用哭泣或找他讲话的方式来打扰他。但是现在这种尴尬的僵局使其他人都感到十分的烦恼,他们的关心是能够理解的。“萨姆莎先生,怎么回事?”代表提高了音量,“您在房间里继续设防吧,你只需要回答一声行或者是不行就可以了。你给你父母带来了很多不必要的甚至是严重的不安,并且还耽误了——这个事情我只是顺便提一下——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耽误了你的工作,现在我以您父母的名义,以你的上司的名义十分严肃地跟您谈话,希望您现在可以明确地解释一下。我一向认为您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并且十分理智的人,可是现在您似乎突然之间就变了,变得非常地任性,今天早上你误了早班车,上司已经指示过我了,要我通知您将不久前赊出去的那些账全部都收回,为此我说了很多的好话,我认为这个指示是十分不恰当的,但是现在我看到您这种顽固的劲头,我已经毫无兴趣为您效劳,我敢说您的地位是极不牢靠的。我原来是想和您私下谈的,但是因为您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我不清楚,为什么就连您父母也不知道您的情况呢?在最近一段时间里您的工作成绩是不能令人十分满意的,的确,现在还不是作大生意的时候,这一点我们承认,但是也不能连一桩生意都作不成。那根本就不可能,萨姆莎先生,这是绝不可能的。”

“但是代表先生,”格里高有些失态地大喊起来了,因为激动他已经不顾一切了。“我立刻就开门。早上有点不舒服并且头痛,所以我就没有按时起床,我现在马上就起床,虽然我仍然还躺在**,但是现在精神又变好了,所以我就起来吧,只需要一小会儿,请您耐心点!身体虽然还不是我所想象的那样健康,但是已经基本上都好了,真的是病来如山倒啊!昨天晚上我还是和往常一样的,这一点我父母是知道的,的确是这样,甚至可以说他们知道得更清楚,昨天晚上我就稍稍有一种预感。知道今天一定会有人来看望我,为什么我没有去公司报到呢?总是有一些人认为,生了病没有任何必要留在家里休息,总是会顶过去的,代表先生!请您不要再继续为难我的父母了!刚才您对我的一切指责都是没有任何道理的,没有人这样指责过我。可能您还没有看到我刚才发出的订货单,再说,如果我坐八点的车,这样多休息几个小时就可以使人精力充沛,代表先生,请您不要再继续耽误了。我自己马上就到公司去,请您给上司也转达一下。”

当格里高很快说完这些话之后,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都在说些什么。之后他十分轻快地靠近了箱子,之所以能这么轻快,可能是因为在**练习的结果吧,然后他试图倚靠箱子站起来。他要把门打开,要让别人看到他,并且要和代表讲话。他非常急切地想知道,那些对他有种种要求的人在见到他的时候都会说些什么,如果他们全部都大吃一惊,那格里高就不再有任何责任了,他就可以放心了;如果他们全部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种状况,那么他就没有什么理由激动了。要抓紧时间,八点就要到车站了。最开始他有好几次滑离了外表简朴的箱子,最后当他终于完成了一次摆动之后,他直立起来了。再也不注意下身的疼痛了,即使是疼痛他也不会在乎了。现在他正在朝着附近椅子的靠背落下去,他用他身上的那些小腿紧紧地扣住椅子的边沿,这样一来他就坐稳了,他十分安静地在那里,因为他已经听见了代表在说话。

“你们二位是否听清了他刚才讲的哪怕是一句话吗?”代表正在问格里高的父母,“他难道是在耍我们吗?”“我的天啊!”母亲大喊着,她现在已经在哭了。“他也许是得了重病,是我们把他折磨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格蕾特!格蕾特!”然后他听见母亲叫喊起来。“妈妈?”妹妹在另外一边也这样叫着。现在她们母女向着格里高的房间通话了。“快点找医生!格里高生病了,快点,你必须立刻就去找医生。您听见他说话了吗?”“那是虫子的声音!”代表说,和母亲的大声喊叫相对照,代表讲话的声音是十分轻的。“安娜!安娜!”父亲叫喊的声音通过前房直达厨房,而且他还拍着手。“马上去拿钥匙!”两个姑娘跑步穿过前房的时候,可以听见裙子的摆动的响声。——妹妹穿衣服怎么会这么的快呢?——有人十分用力地把门打开了,但是没有听到关门的声音,可能他们是让门开着吧,就像家里通常做得那样。但是一个很大的不幸发生了。

但是格里高变得安静多了,人们现在已经听不懂他说的话了,尽管这样,他认为他们的话是清楚的,甚至比以前还要清楚,这也许是听惯了的原因,但是人们总还是相信他不大正常,并且都在准备帮他。一方面出于安全考虑,另外还有,他们也相信他们可以帮他,从这两点出发,他们采取了一些初步措施,这对他来说是有好处的。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人类的圈子里了,并且还在希望可以通过这两个人大大地改进他的声音,也就是通过医生以及钳工,其实不必分得这么仔细,以便在马上就会到来的会谈中可以发出清晰的声音。他稍微咳了一会,想要努力去除虫声。但是因为他的咳嗽听起来也可能同人的咳嗽声不同,格里高也不敢再继续自行做主地咳嗽了。这个时候隔壁房间里变得完全的沉寂了。可能是父母和代表正坐在桌子旁边窃窃私语,也可能他们正靠在门内偷听呢。

格里高随着单人沙发一起朝房门移动,到了门边他就直接扑向房门,这个时候他站直了。——他那一团小腿带着一些轻微的黏性——稍作休息。之后他开始用嘴转动锁孔里的钥匙。很遗憾的是他根本就没有牙齿——他能够用什么把握住钥匙呢?——的确,他的下颌是十分强健有力的,他用下颌就能够真正地转动钥匙,格里高毫无顾虑地这样做了,毫无疑问,他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因为他可以看见棕色的**从嘴里流出来了,一直流到钥匙上,最后又滴到地板上。“你们两个听!”代表在隔壁房间里面说,“他正在在转动钥匙。”这对于格里高来说是一个十分大的鼓励,但是这样一来,大家都开始对格里高进行鼓劲了。父亲、母亲也时分卖力地参与叫喊:“加油!格里高,”他们都在大声叫了。“再靠近一些,紧靠锁子。”能够想象大家都在紧张地关注着格里高的艰辛以及努力,他已经竭尽了全力,但是他控制不了,他竟然咬住了钥匙,每当他转动一下钥匙,锁也就会跟着晃动,现在只有他的嘴还能够伸直,依照转动的需要,他已经把自己都挂在钥匙上了,锁子反弹,并且激出相当响亮的铿锵声,这使得格里高真正地清醒了。他嘴里喘着气,心里想到,我干脆就不在锁上下什么功夫了。他把头放在门的把手上,使门可以完全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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