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小说网

北派小说网>卡夫卡审判 > 判 决(第1页)

判 决(第1页)

判决

[该篇于1912年9月22日晚10时至翌日清晨6时一气呵成。这是作者献给他刚结识不久的女友费丽丝·鲍威尔的礼物。1913年首次发表在创作年鉴《阿尔迪卡》上。这是卡夫卡创作进入成熟期和旺盛期的第一个成果。]

那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在某一个周日的上午,一个叫做格奥尔格·本德曼的年轻商人正坐在自己二层楼的一个房间里面。他的住宅坐落于沿河一长排矮小的简易房子中的一幢里,这些房屋只是高低不同,颜色各异。他刚刚才给一位现在正在国外的青年时代的朋友写了一封信,他不紧不慢地封好信,之后,只见他把胳膊肘儿支在书桌上,静静地凝视窗外的河流、桥梁和对面那一座座淡绿的山丘。

他认真的思考着,他的朋友是怎样的对国内的处境和前程不满,以至于在几年前逃往俄国。现在的他正在彼得堡开着一间店铺,开张的时候店铺确实是兴隆了一段时间,但是现在很长一段时间以來,生意貌似变得毫无生气,朋友在回国的时候总是这么抱怨,并且他回国的次数也变得越来越少。他就这样在异国他乡徒劳无益地损耗着自己的身心,异域风情的络腮胡子并不能够完全遮盖他那张我自从孩提时代开始就十分熟悉的脸庞。他脸色有些发黄,这种症状暗示着他身上潜伏着什么疾病。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同彼得堡的本国侨民根本就没有任何的联系,并且与当地百姓家庭也基本上没有任何交往,他准备就这样终生独身了。

对于这样一个很明显已经走入歧途、我们只能为之惋惜、却不能给他提供任何帮助的人,我还能给他写些什么呢?或许该劝他回来,回来这里安家,并且恢复与所有亲朋好友的亲密关系——想要做到这一点没有一丝的困难——还要信任朋友们的各种帮助?但是如果我这样做,就无异于是在对他说,迄今为止他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是时候他该放弃这些所谓的努力了,他必须得回国,让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他一事无成地归来,在所有人中,只有他的朋友还算是明白些事理,他其实是个不明事理的大孩子,他其实应该好好地向那些选择留在家里、取得各种成功的朋友们学习。而且,越是说得婉转客气,就越会深深地刺痛他。况且,我们不得不强加给他的种种痛苦是否真的有用,谁又有几分把握呢?或许,将他弄回来这件事本身就是办不到的。以前他不是自己就已经说过,现在国内的情况他已经一点都不了解了吗?因此,他会不理会我们的劝告而选择留在异国他乡,并且因为这些劝告而心生怨恨,从而和他的朋友变得更加疏远。即使是他真的听从劝告回来了,那他在家乡也会感觉到沮丧消沉——当然这绝对不是故意装的,而是事实自然发展的结果;他既不能够与朋友相处,离开了他们又不知道该如何度日,他会变得羞愧难当,最终的结果是,现在他真的没有了祖国,失去了朋友;让他留在他曾经待过很长时间的异国他乡,对他来说岂不是会更好?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怎么能够设想,他回到祖国来就真的会一帆风顺、事业有成呢?

基于以上这些原因,如果人们还希望和他继续保持书信来往的话,就不可以至少是不能够无所顾忌地将一个只有一面之交的熟人说的话,全部都如实地告诉给他。这位朋友已经三年都没有回国了,他仅仅用简单的几句话说明了不回来的原因,说是俄国的政局不稳,不允许一个卑微的商人哪怕是十分短暂的离开;实际上,在这时,数以万计的俄国人正在世界各地旅行。但是,在这三年的时间里,却恰恰是格奥尔格发生了许多变化的时期。大概是两年前,格奥尔格的母亲逝世,那位可能是得到了噩耗,从远方寄来了一封信,信里面用干巴巴的语言表达了他的哀悼,这封吊唁信不带感情的原因只能是:一个人远在异国他乡,他根本就无法想象对这样一件不幸事件他可以感到什么样的悲痛。母亲去世以后,格奥尔格就和他的老父亲在一起生活。从此之后,他用更大的毅力去经营他的商店,并且从事其他别的事情。在母亲生前,他的父亲总是想在生意中他自己说了算,或许这妨碍了格奥尔格真正的按自己的意愿来行事。母亲去世之后,虽然父亲仍然在店里工作,但是却不像过去那样爱拿主意、所有事都亲身过问了。或许是时来运转,偶然因素起到了更大的作用——很可能情况就是这样——无论怎么说,在这两年的时间里,店铺获得了很大的发展,完全出乎人的意料之外。职工人数不得不扩大一倍;营业额增长了五倍,毫无疑问他今后的生意会更加的兴旺发达。

对于他的这些变化,格奧尔格的朋友却毫不知情。之前,最后一次或许是在那封吊唁信里,他曾经向他描述过,正是因为格奥尔格经营的这一行在彼得堡有非常好的前景,他劝他移居俄国。他当时提供的数据和格奥尔格现在所经营的规模比较起来,简直可以说是微不足道,不可相提并论。格奥尔格却不希望把他生意上的成就告诉给他的朋友知道,如果他现在再回过头来告诉他,就不免显得非常离奇古怪。

因此,格奧尔格就只给他的朋友写些无关痛痒的事,写些一个人在悠闲无事的星期天、杂乱无章地涌上记忆之中的事情。他要做的无非就是,使他的朋友继续保持他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养成的、并且早就已经习惯的对家乡的看法。因此就发生了下面的这件事:格奧尔格在三封间隔时间十分长的信里,三次都是在向他的朋友报告一个无关紧要的男人和一个同样无关痛痒的女人订婚的事。但是结果却事与愿违,格奧尔格的朋友对这件异常的事产生了十分浓厚的兴趣。

而格奥尔格自己呢?和公开告诉他的朋友比起来,他自己在一个月前和一个名叫弗丽达·勃兰登菲尔德的富家小姐订了婚,他更喜欢上述那样的方式。他经常和未婚妻谈论这位朋友,谈论他和朋友彼此之间这种特殊的通信关系。“如此说来,他肯定不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了,”她说,“但是我有权利认识你所有的朋友。”“我不希望打扰他,”格奧尔格回答说,“请一定要理解我的意思,他可能会来,至少我确信他会来;但是,他真如果来了又会感到十分勉强,感觉到受了伤害,或许他会嫉妒我,他一定会感到不满,但是又没有办法消除这种不满,因此只好独自一人返回去。孤零零的一个人,你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吗?”“这些我都知道。但是难道他不会通过其他别的渠道,听到有关我们结婚的消息吗?”“自然,这一点我没有办法阻止,但是,以他现在的生活方式来看,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格奥尔格,如果你有这样的朋友,你根本就不应该订婚。”“是的,这的确是我们俩的过错;但是现在,我不想改变主意了。”他说着,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吻她,尽管她被吻得喘着粗气,但是她还是说了一句:“这件事还是使我十分的不高兴。”他听了这句话,真的以为,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他的朋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道:“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而他也只能这样的来接受我。我没有办法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变成一个比我现在这样更适合和他进行交往的人。”

这个星期天上午,在他给朋友写的长信里,他真的提到了关于他订婚的事。他是这样写的:“我将最好的消息保留到了最后。我已经同一位名叫弗丽达·勃兰登菲尔德的小姐订了婚,她出生于一个十分富有的家庭,他们是在你走后很久才搬到这里来的,所以你可能会不认识。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会告诉你有关我未婚妻的详细情况。现在,告诉你我十分的幸福,我们相互之间的关系只发生了一点非常微小的变化,那就是我,你的一个十分普通的朋友,现在非常的幸福,这样就够了。除此之外,现在你还拥有了像我的未婚妻这样诚挚的一个女友,这对于一个单身汉来说是非常的有意义的。我的未婚妻命我代她向你致以我们最亲切的问候和祝福,而且不久之后她就会亲自给你写信。我很清楚,现在有许多事情正在缠着你,使你没有时间来看我们。我们的婚礼不恰好是一次绝好的机会,使你排除所有的障碍前来吗?但是,无论情况如何,你都没必要过多考虑,你只要按你自己的意思办就行了。”

格奧尔格的手里拿着这封信,他脸朝向窗户,在书桌旁坐了很长时间。一个熟人从他的窗前走过去,向他打招呼,但是他却只是心不在焉地笑了一下,算是回礼吧。

他最终将信放进口袋,然后走出了自己的房间,横穿过一条十分狭窄的过道。来到了他父亲的房间里面,他已经有好几个月都没有来过这里了。因为他经常在商店里和父亲见面,所以他也根本就没有必要到这里来。中午,他们会同时选择在一家餐馆用餐,晚上,虽然他们都在各忙各的事,但是,只要格奥尔格不出门去会友,或者是像现在这样去看他的未婚妻,那么,他们就会各自拿起一份报纸,在共同的客厅里一起再坐一会儿,但是格奥尔格出门去会友是一件常有的事。

即使在阳光明媚的上午,父亲的房间也显得十分的阴暗,格奥尔格感到无比惊讶。原来,是矗立在窄小的庭院另外一侧的那堵高墙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父亲坐在一个靠窗的角落里,这个角落装饰着早就已经逝世的母亲的各种纪念物。这时,父亲正在看报,他患有某种眼疾,因此他把报纸举在眼前,并且侧向一边。桌子上摆着的是没有吃完的早点,从这些东西看来他没有吃多少早餐。

“你呀,格奧尔格。”父亲一面说,一面朝着他走过来。他走路的时候,厚重的睡衣敞开了,下摆一直在随着脚步飘动。格奧尔格心里在想:“我的父亲仍然是那么魁伟,像个巨人一般。”

“这里真是太黑了。”他说。

“是啊,是挺黑的。”父亲回答说。

“你连窗户都关上了?”

“我喜欢这样。”

“外面已经非常的暖和了。”格奧尔格一边说,一边还仿佛是在想着前面说的话,说完之后他就坐了下来。

父亲收拾了早餐的餐具,将它们放到了一个柜子里面。

“我只是想过来告诉你,”格奧尔格若有所失地盯着老人的动作,然后又接着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到底还是把订婚的事告诉给彼得堡了。”他将信从口袋里抽出来一点儿,然后又把它放了回去。

“是通报到彼得堡的?”

“对啊,告诉我的朋友呀,”格奥尔格盯着父亲的眼睛说。“他在店里可一点都不是这个样子,”他在心里想道,“你看他现在坐的这种姿势,伸出两条腿,然后将两只手交叉在胸前。”

“不错,是你的朋友。”父亲说着,同时加重了语气。

“你是很清楚的,父亲,我最开始的时候不想告诉他有关我订婚的事。这些都只是因为有所顾虑,没有其他别的原因。你也知道,他是一个很难交往的人。我当时就在想,他可能会通过其他的渠道听说关于我订婚的事——我没有能力阻止这一点,虽然说按他独来独往的生活方式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可是,不应该让他从我嘴里了解到有关我订婚的事。”

“现在你改变想法了?”父亲问道。他将那张大开面的报纸放在窗台上,然后又把他的眼镜放到了报纸上,用一只手捂着眼睛。

“是这样的,现在我又重新考虑了一番。我认为,如果说他是我的好朋友,那么,对于我订婚这件喜事,他应该认为这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因此我不再继续犹豫了,我一定要告诉他。但是,在我投出这封信之前,我还是要先告诉你这件事。”

“格奥尔格,”父亲咧了一下他那早就已经没有牙齿的嘴巴,对我说道,“你听好了!你因为这件事来找我,并且还和我商量。你这样做,是十分得体的。但是,如果你现在没有和我说实话,就等于没有说一样,这样比不说还令人生气。我不希望翻出那些与这件事毫无关联的事情。自从你亲爱的母亲逝世之后,我们之间就已经出现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情。或许该是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了吧,但是或许也比我们想的早了一些。在店里,有很多事情我没有看到,或许你并不是瞒着我,我不想这样来假定,说是你一直在瞒着我。我不再像以前那么硬朗了,我的记忆力一直在减退,我已经没有能力通观全局、顾及一切事情了。首先,这是我们无法改变的自然规律;其次,你母亲的去世对我的打击要远远超过对你的打击。但是,现在我们谈论的是你写得这封信,所以,在这件事情上面,格奥尔格,我请求你不要骗我。这原本只是一件小事情,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因此你没有必要来骗我。你在彼得堡真的有这样一个朋友?”

格奥尔格非常尴尬地站起来,“不要管我的朋友了。对我来说,一千个朋友也没有办法与我的父亲相比。你知道我现在正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你对自己太苛刻了。岁月不饶人啊。对于店里的事,我不能没有你,对于这一点你是非常清楚的;可是,如果开店有损你的健康,那么我明天就会关门,永远都不再开张。但是这样又不行。我们必须要给你安排另外一种生活方式,并且不是小改,而是要彻底地改。你不能总是坐在这间黑洞洞的房间里,你应该到起居室里去,那至少那里阳光充足。你早餐就只是吃那么一点,总是不好好吃东西来增加你所需的营养。你坐在这间屋里总是不开窗,而你应该知道,新鲜空气对你的健康十分的有益。这样是不行的,父亲!我要去请医生,我们应该听从医生的建议。我们需要换换房间,你搬到前面那间屋里去,而我则搬到这里来。别的什么都不变,把这间屋的东西全部都搬过去。但是现在不着急搬,你需要做的是先到**躺一会儿。无论如何你要安安静静地休息。来,我帮你把衣服脱下来,你会了解,这件事我可以做。或者,你现在就到前面那间屋里面去,暂时先睡我的床。这样做是最好但是的了。”

格奥尔格紧紧挨着父亲站在他的身旁,父亲垂下他那白发蓬乱的头。

“格奥尔格。”父亲轻轻地说,身子一动也不动。

格奥尔格急忙在父亲身旁跪下,他看见父亲疲惫的脸上,一双瞪得很大的眼睛正在定定地看着他。

“你在彼得堡绝对没有朋友。你总是喜欢开玩笑,即使是对我也一点都不收敛。你在那儿怎么可能会有一个朋友呢!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相信的。”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