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戏场顶层楼座上
[本篇见于《八本八开本笔记簿》第一本,约写于1917年2月。]
假如一个虚弱的、患了肺病的马术女演员,一连几个月在马戏场里骑在起伏的马背上,被持鞭挥舞、冷酷无情的马戏团老板驱赶着,对着永不感觉疲倦的观众策马奔驰,并且还要摆动腰肢,向观众送去飞吻,假如在乐队和通风机发出的没完没了的嗡嗡声中这场表演要一直持续到灰暗单调的未来,并且还要伴随着时起时落的那些鼓掌的声浪,然而这声浪就像一下下敲击的气锤那样——那样的话,或许就连一位坐在顶层楼座的年轻人就会从长长的阶梯处冲下来,穿过所有的观众座位,冲进跑马场,在配合着表演的乐队的铜号声中,大喊一声:停下!
可是,情况并不是这样的,而是一位漂亮的姑娘,脸颊白里透红,身轻如燕地飞落在两层帷幕之间,一个骄傲的跟班为她拉开了大幕,马戏班班主讨好似的地迎着她的眼睛,在她面前连喘气儿都像动物一样小心,他极其小心地把她抱上那匹灰斑白马的马背,仿佛她是他最最疼爱的小女儿一样,却将要踏上危险重重的征途。他狠不下心来舞动鞭子发出信号,但是最终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啪”的一声甩响了鞭子。他跟在马旁边张大嘴巴边跑,那姑娘的一次次跳跃都有他犀利眼光的紧随,他对她的技艺之纯熟似乎有些难以置信,所以他用英语向她大声呼喊,警示她注意。他愤怒地告诫那些手拿着铁环的马夫们要多加小心,在那姑娘将要做连翻三个跟头的动作之前,他举起双手请求乐队停下来,最终,他从战栗的马背上将那小人儿抱了下来,并同时亲吻她的双颊,尽管观众对她的表演反响并不非常的热烈,可是他觉得这就已经足够,然而在他的扶持下她用脚尖站着,在一团尘雾中似乎已经飘飘欲仙了,她的小脑袋向后仰着,就像是在邀请全场的人共同来分享她的快乐——尽管是这样的情况,那位在顶层楼座上的年轻人便把脸埋在栏杆上,深深地沉入闭幕的进行曲中,好像沉入了一场噩梦里,他低低啜泣起来,并且自己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