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利群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喃喃道:“是啊,什么都来得及……可是有些事,一旦错过,就真的再也来不及了。”
谭咏冬知道于利群想起了姐姐,想起了那段破碎的婚姻,想起了错过的十年,他拍拍于利群的肩膀道:“姐夫,往前看,你现在不也挺好?有自己的事业,日子有奔头。”
于利群抬手抹了把脸,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是啊,得往前看!来,再干一杯,敬这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未来!”
两人正要倒酒,突然,夜空中绽开一朵绚丽的烟花,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很快,半边天空都被烟花照亮了,红的、绿的、金的,像盛开在夜幕中的巨大花朵。
于利群诧异道:“今天什么日子?放烟花?”
谭咏冬想了想道:“好像是什么庆典,市里新建的文化广场今天揭牌,可能是庆祝活动。”
烟花一簇接一簇,如流星般划破夜空,将整片天幕装点得璀璨夺目,两人不约而同地仰头望着,谁也没有说话,烟花的光芒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映出两双饱经沧桑却依然清澈如初的眼睛,最后一朵烟花炸开,化作万千金色流星,缓缓坠落,消失不见,夜空重归寂静,只有淡淡的硝烟味在空气中弥漫。
于利群忽然说道:“真快啊。”
“什么真快?”
于利群望着重新变得漆黑的夜空,继而道:“时间?二十多年,弹指一挥间,还记得你姐嫁给我的时候,你才这么高,现在,你都当爹了,念娣都那么大了。”
谭咏冬感慨道:“是啊,一转眼,我都三十多了,爸妈走了六年了,大姐去深圳三年了,你出来也半年多了,时间不等人。”
于利群目光落在酒杯上,低声道:“所以啊,得珍惜,珍惜眼前人,珍惜当下这每一分每一秒,有些事,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机会挽回,有些人,一旦走散,就可能再也见不着了。”
谭咏冬点点头,举起酒杯道:“姐夫,敬当下。”
“对,敬当下。”
两只酒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夜风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的歌声,还是那首《春天的故事》,已经唱到了结尾部分。
“啊,中国,中国,你展开了一幅百年的新画卷,捧出万紫千红的春天……”
于利群站起身,走到枣树下,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其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于利群伸出手,抚摸粗糙的树干,轻声说道:“咏冬,我想把老宅修葺一下,屋顶有些瓦破了,窗户也该换了,墙也该重新粉刷粉刷。”
“好啊,我帮你。”
“不用,我自己来,我现在有钱了,能行“,想把这里收拾得跟以前一模一样,干干净净的,连角落都不落灰,整整齐齐的,每件东西都摆回原位,这样,万一……万一哪天咏春突然回来看看,或者小豆皮蹦蹦跳跳地回来,至少有个像样的地方,能让他们觉得,家还是那个家。”
谭咏冬鼻子一酸,眼眶微微泛红,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好,好,需要什么材料,跟我说,厂里能买到便宜的。”
“嗯,谢谢。”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月色西斜,谭咏冬起身告辞,于利群送他到门口。
“路上慢点。”
“知道了,姐夫你早点休息。”
谭咏冬推着自行车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于利群还站在门口,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谭咏冬挥挥手,于利群也挥挥手,回家的路上,谭咏冬骑得很慢,春夜的风裹着暖意,携着若有若无的花香,轻轻拂过面庞,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几家小卖部还亮着灯,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自行车铃铛叮当作响,谭咏冬想起了很多往事:小时候和姐姐哥哥们在老宅院子里玩耍,父亲下班归来,脚步轻快,总会从洗得发白的工装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几块带着体温的糖,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着,锅铲碰撞的声响与抽油烟机的嗡嗡声交织,饭菜的香气如轻柔的云雾,悠悠地飘满整个院子,大姐结婚那天,身着一袭鲜艳如火的红衣裳,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宛如春日里盛开的花朵,娇艳动人,姐夫第一次来家里送电影票,双手局促地搓着衣角,脸上泛着红晕,紧张得说话都结结巴巴,声音也微微颤抖……那些温暖的、琐碎的、寻常的日子,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回想起来,却珍贵得让人想哭。
到家时,楚玉桃还没睡,在灯下织毛衣,念娣已经睡了,小脸红扑扑的。
楚玉桃放下毛衣,问道:“回来了?跟姐夫聊得怎么样?”
谭咏冬洗了把脸,回道:“挺好的。姐夫说要修老宅,收拾得跟以前一样。”
楚玉桃动作一顿,轻声说道“他还想着大姐呢。”
“嗯,有些感情,时间冲不淡的。”
“嗯,既然冲不淡,就不冲了,我觉得,姐夫现在状态很好!”
楚玉桃点头道:“嗯,你说的对,去洗个澡,然后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谭咏冬在楚玉桃额头亲了一下,深情道:“活在当下,珍惜当下,玉桃,谢谢你一路相伴。”
楚玉桃有些害羞道:“醉了吧?全是酒话!赶紧洗澡去,一股酒味!”
谭咏冬哈哈笑道:“好嘞!”
窗外的月光皎洁如水,透过窗帘的缝隙,轻轻洒落,在地上勾勒出一道银白的痕迹,谭咏冬想起今晚的烟花,想起于利群仰头看烟花时侧脸的轮廓,想起那首《春天的故事》,想起很多,谭咏冬心中暗自思量,人生或许便是如此,有相聚时的欢笑,也有别离时的泪水,有得到时的喜悦,也有失去时的落寞,有错误时的懊悔,也有救赎后的新生,没有谁的人生能够完美无瑕,但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坚韧地、执着地活着,这便已足够了。
夜愈发深沉了,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辽远,仿佛穿越了时光的隧道,正缓缓驶向那未知的未来,谭咏冬闭上眼睛,终于有了睡意,在梦境中,老宅的上空全是满天烟火,而天空之下是一家人在一起的其乐融融,一方烟火,一幕人间。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