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凤梅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道:“老二,到了学校,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缺钱了,就写信,你大姐……和你姐夫,会按月给你寄。”
“妈,您放心。”谭咏夏看着母亲明显消瘦的脸颊和深陷的眼窝,看着她强撑的坚强,心里像堵了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谭咏夏忽然上前一步,在嘈杂的人声和行李碰撞声中,在母亲惊愕的目光里,在姐姐、姐夫、弟弟的注视下,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谭咏春低呼道:“妈!”
谭咏春想去拉谭咏夏,可是被于利群拉住了,谭咏夏没动,跪在冰冷坚硬的站台的地上,仰头看着殷凤梅,镜片后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决绝道:“妈,儿子不孝,不能在您跟前尽孝,您的话,我都记下了,我到北京,一定把书读好,一定把人民大学的毕业证书,堂堂正正地拿回来!我一定……出人头地!给爸妈,一个交代!”
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连赶路的人都侧目,殷凤梅的嘴唇剧烈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她伸出枯瘦的手想摸儿子的头,指尖却抖得厉害,最终,那只手只是虚虚落在谭咏夏肩上,拍了拍,又拍了拍,千言万语都化在这无言的颤抖里。
殷凤梅终于找回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道:“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于利群上前,和谭咏冬一起把谭咏夏扶起,谭咏夏顾不上拍膝盖上的灰,红着眼眶,又深深看了一眼母亲、姐姐和弟弟,最后目光在于利群脸上停留一瞬,复杂难明,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谭咏冬哑声道:“哥,保重。”
于利群拍了拍谭咏夏的背,继而道:“上车吧,别误了点。”
谭咏夏推了推眼睛,不善言辞的他,只是沉声道:“我走啦!妈就拜托你们了!”
谭咏春把网兜塞进谭咏夏手里,别过脸悄悄抹了下眼角,火车汽笛长鸣,如一声沉重的叹息,谭咏夏最后看了一眼站台上至亲的身影,提起旅行袋,转身汇入登车的人流,再未回头,谭咏夏清瘦却挺直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那列,即将带他驶向远方的绿色车厢,走向一个背负全家期望与沉重誓言的未来,谭咏夏的身影消失在车门内,站台上送行的人开始松动,就在这时,一直阴沉沉的天空,竟飘起了雪,起初是细碎的雪粒,很快变成大团大团棉絮般的雪花,在三月本该回暖的空气里,不合时宜地铺天盖地落下。
送站中的人群中,有人嘀咕道;“下雪了……”
鹅毛大雪瞬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那列刚刚启动、缓缓驶离的火车,殷凤梅拄着拐杖,一动不动站在漫天飞雪里,望着火车消失的方向,望着那片白茫茫的空洞,雪花落在殷凤梅花白的头发上,落在殷凤梅颤抖的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殷凤梅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那么望着,要把那离去的背影刻进冰天雪地。
“妈……”谭咏春哽咽着喊了一声,上前紧紧抱住母亲,殷凤梅的身体先是僵硬,随即,那强撑许久的堤坝轰然倒塌,殷凤梅回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女儿肩头,压抑的、破碎的哭声终于漏了出来,在簌簌落雪声里,微弱而悲痛,殷凤梅哭丈夫早逝,哭小女儿叛逆失踪,哭大儿子远行,哭这个家支离破碎的命运,也哭自己无能为力的苍老。
谭咏春也哭了,滚烫的泪与母亲冰凉的泪混在一起,谭咏春抱着母亲颤抖的身体,感觉那是谭咏春在这世上唯一能抓住的、摇摇欲坠的依靠,母女俩就这样在三月突如其来的大雪里,在空旷冰冷的站台上,相拥而泣,像两株快要被风雪压折的枯草,彼此汲取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
谭咏春哭中带笑道:“妈,以后咱们就是彼此的依靠!”
殷凤梅摸了摸谭咏春脸上的眼泪,笑道:“对,有我大闺女在,妈什么都不怕!”
于利群默默站在一旁,伸手替谭咏春拂去头发上的雪,又脱下自己的棉大衣披在殷凤梅颤抖的肩上,谭咏冬别过脸,用力眨回酸涩,上前哑着嗓子说道:“妈,姐,雪大了,咱回吧。”
于利群也上前道:“对,走吧,咱们回家!”
回程的三轮车上,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殷凤梅裹着于利群的大衣,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微颤的眼皮暴露了她的心绪,谭咏春望着车外迅速后退的、被白雪覆盖的街景,眼神空洞,于利群沉默地蹬着车,谭咏冬抱着膝盖,望着漫天飞雪,心里沉甸甸又空落落。
谭咏春把殷凤梅送回家,安顿躺下,又熬了姜汤看着她喝下,天色已暗,谭咏冬也该回技校了。
谭咏冬站在炕边低声道:“妈,我也开学了,我也要走了,您好好歇着。”
殷凤梅道:“用你姐夫送你不?”
谭咏冬道:“不用,我这离家近,不叫事!”
殷凤梅睁眼看谭咏冬,眼神有些涣散,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谭咏春送谭咏冬到门口,替他紧了紧围脖,继而道:“路上滑,慢点骑,在学校……照顾好自己。”
谭咏冬看着姐姐憔悴的脸,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息道:“知道了,姐!家里……你也多保重,有啥事,捎信给我,或者……找利群哥。”
谭咏春道:“好的,都听你的,不过,姐要纠正一个小错误,什么利群哥,那是你大姐夫!”
谭咏冬嘿嘿一笑道:“对,大姐夫!”
谭咏冬说这话的时候,于利群就站到不远处,谭咏冬知道于利群能听到他们姐俩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