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凤梅道:“这个家,现在我说了算,你爸撂下的担子,我捡起来,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得让你们几个,都走上该走的路。”
殷凤梅不容置疑地截断他的话,目光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谁宣告,从那天起,殷凤梅真的“起来”了,她不再终日卧床,开始慢慢走动,自己喝药,勉强吃些东西,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睛里那点活气,像是被风吹过的灰烬,隐隐约约又亮起了一点火星,她开始重新操持这个家,动作迟缓,却异常固执。扫地、擦桌子、慢慢负责炕沿走路,给谭胜魁的遗像擦拭灰尘,换上新的供果,谭咏春和谭咏夏想帮忙,常被她殷凤梅开。
殷凤梅道:“该干嘛干嘛去,我还没病到动不了。”
殷凤梅是个要强的女人,她总是这么强调,久而久之,也没人敢违背她的意思。
但谭咏春能感觉到,母亲和以前不一样了,过去的殷凤梅,爱说爱笑,心里装着丈夫和四个孩子,却也总有自己的鲜活劲儿,现在的母亲,沉默,并且坚硬,像一块被生活反复捶打过的生铁,所有的温度和柔软都向内收紧,只剩下一个明确的目标,把这个家撑下去,把孩子们都安排的稳妥从容。
而在殷凤梅心里,准备给孩子们的安排的所有事情的头等大事,就是大女儿谭咏春的婚事。
腊月二十八这天。
家家户户开始准备过年,于利群提着一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一包红糖,还有两封槽子糕来了,来到谭家,这次他没穿工装,换了件半新的藏蓝色中山装,头发也梳得整齐,人显得格外精神。
于利群进屋后,看到殷凤梅都能站起来了,特别高兴道:“婶子,您这身体越来越好了,快过年了,我来看看您,这是我妈让我捎来的,自家腌的酸菜,包饺子香。”
于利群把东西放下,态度恭谨,话也说得周到。
谭咏夏扶着殷凤梅坐在板凳上,正在外屋和面,准备蒸过年吃的馒头,手上沾着面粉,脸上却露出了谭胜魁走后第一个真心的、带着温度的笑容。
殷凤梅道:“利群来了,快进屋坐,你说你这孩子,来就来,总拿东西干啥呀?咏春,利群来了,倒水。”
殷凤梅招呼着,又朝里屋喊。
谭咏春今天休息,在里屋帮殷凤梅纳一双棉鞋底,闻声出来,看到于利群,表情有些不自在。
谭咏春一边去拿暖壶,一边低声道:“利群哥,你来了!”
于利群道:“不用忙,咏春。”
于利群目光却跟着谭咏春的背影,俩人都有些尴尬得不自然,谭咏春道:“利群哥,你是客人,你先坐吧。”
于利群为了缓解尴尬,只能插话道:“那个。。。。。。咏春,明天是腊月二十九,我骑自行车去技校接老疙瘩回来。”
谭咏春礼貌道:“好啊,谢谢哥,总给你舔麻烦!”
于利群嘿嘿笑道:“不麻烦,我乐意干,开心着呢。”
殷凤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洗干净手,把于利群让到里屋炕沿上坐,自己也被谭咏夏扶到炕沿做好,殷凤梅与于利群客气着寒暄。
殷凤梅道:“利群啊,这段时间,可多亏了你跑前跑后,老四去技校的事儿,婶子心里记着你的好。”
于利群道:“婶子,您可别这么说,谭叔在的时候,对我就像对自家子侄,他走了,我帮着做点事,那不是应该的嘛,老疙瘩在技校挺好,我上礼拜去看过他,小子适应得快,师傅也夸他肯下力气学技术。”
殷凤梅道:“那就好,那就好。”
殷凤梅连连点头,又问了些厂里的事,家长里短,于利群一一答了,话不多,但句句实在,透着关心。
谭咏春倒了水,放在于利群手边的小桌上,自己就退到外屋,继续纳鞋底,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着里屋的谈话。
殷凤梅道:“……咏春这孩子,命苦,她爸走得突然,家里这一摊子,就压在她身上,一个姑娘家,不容易。
于利群沉默了一下,于利群道:“咏春……是挺不容易的,婶子您也多保重身体,家里有啥事,您就言语一声,我能帮上忙的,绝没二话。”
殷凤梅道:“知道你是个实诚孩子。利群啊,你跟婶子说句实话,你对我们家咏春……到底是个啥想法?”
殷凤梅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地传出来。
外屋,谭咏春捏着针的手猛地一顿,针尖刺破了手指,沁出一粒小小的血珠,她赶紧把手指含进嘴里,心却怦怦跳得厉害。
里屋一阵短暂的沉默,于利群显然没料到殷凤梅会这么直接,但他很快稳住了,于利群诚恳道:“婶子,你既然你这么问了,我也就不瞒您说,我一直……挺中意咏春的,以前谭叔在,我……我也没敢多想,现在……如果咏春愿意,我于利群保证,一定会对她好,也会把这家当成自己家一样。”
殷凤梅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声音里既有如释重负,又有更深沉的疲惫,继而道道:“有你这句话,婶子就放心了,咏春这孩子,性子闷,有啥事爱憋在心里,以后……你多担待。”
于利群掷地有声道:“婶子,您放心,我这辈子不会让咏春受到任何委屈,哪怕就是个普通哥哥的身份,我也会好好护着她。”
说者不知道是否有心,但听者却极其有意,这些话都被谭咏春听到耳朵里,此刻谭咏春刚经历与周嘉洛的分手,这边又遇到如此炽热的表白,虽然不是当面表白,但是在那个年月,已经够大姑娘害羞的红透脸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