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敞开心扉
于利群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罕见的迟疑和苦闷道:“我也知道,咏春心里头……更中意的是周嘉洛那小子,他们俩打小认识,处得也好,我……我算啥呢?一个离异的二手爷们,还拖着个孩子,虽然判给孩子她妈了,但是毕竟也不是年轻小伙子了,可咏春还是黄花大闺女啊,跟了我,委屈她了,有时候啊,这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我怕她跟我过得不痛快,怕她心里一辈子装着别人,怕……怕对不起她,也怕对不起你爸。”
谭咏冬叹气道:“哎,我也不知道说啥好,我还小,这男女之事我也不懂。”
于利群说得有些艰难,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砸在寂静的空气里,继而道:“这些天呢,我也琢磨,也矛盾,有时候觉得,我这像是乘人之危,不地道,可有时候又想,我是真想把你们当一家人,真想对咏春好,对这个家好,不管,她心里以前装着谁,我跟她成了家,我就掏心窝子对她,日子长了,石头也能焐热了吧?”
谭咏冬道:“对,我觉得,你不能放弃,努力试试再说嘛。”
于利群苦笑一下,摇摇头,把手里又快燃尽的烟蒂掐灭,叹息道:“哎呀,我倒是像努力,得你姐给机会啊,电影票都没送出去,所以,老疙瘩啊,哥跟你说句实在话,不管这辈子,我跟你大姐最后能不能成,我于利群在这儿跟你撂个话,我都会拿你当亲弟弟看,能帮衬的,绝不含糊,你大姐那边,只要她需要,只要我还能使得上劲,我也一定帮,这不光是为了她,也是为了你爸,为了咱们这两家,这么多年邻居住着的情分。”
谭咏冬道:“谢谢你,哥,我也帮你当亲哥哥看,你看我跟我二哥都不咋说过心里话。”
于利群点了点头道:“嗯,我明白,哥这话,可能有点糙,但句句是心里话,你年纪小,可能不太明白这些弯弯绕绕,但哥希望你知道,我对你们老谭家,没歪心思。”
谭咏冬道:“我信你!”
谭咏冬看着于利群,这个平日里在厂里干练甚至有些严肃的车间组长,此刻脸上带着疲惫,眼神里有他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渴望、愧疚、决心、迷茫,但那份诚恳,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他忽然觉得于利群也不容易。
谭咏冬道:“利群哥,我……我也没把你当外人,从我爸走了,你为我们家跑前跑后,我都看在眼里,我大姐……她心里苦,我妈也难,以后……不管咋样,我都认你这个哥,你这个亲哥,啥事都听你的!”
于利群听着,眼圈似乎微微红了一下,他重重拍在谭咏冬肩膀上,力道很大,拍得谭咏冬身子一晃,咧嘴笑道:“好小子!有你这句话,哥心里就热乎了!行了,别整这些没用的了,好好在这儿待着,学出个人样来,家里的事,有我和你大姐呢,不用你操心,逢星期天休息,想家了就跟门卫说一声,骑我车子回去看看,缺啥少啥,捎个信儿。”
谭咏冬道:“我知道了,放心吧。”
于利群又叮嘱了几句生活琐事,看看天色不早,还得赶回厂里上班,便起身告辞,谭咏冬送他到宿舍门口,于利群推着自行车走了几步,又回头,朝谭咏冬挥挥手道:“进去吧!记着哥的话!”
谭咏冬站在门口,看着于利群骑上自行车,那藏蓝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技校林荫道的尽头,初春的风吹来,已不那么刺骨,带着泥土解冻的潮湿气息,他转身回到冰冷的宿舍,坐在刚铺好的床铺上,床板很硬,被褥散发着樟脑丸的味道,窗外,操场上传来其他新生喧闹的声音,充满了对未知的兴奋。
谭咏冬摸了摸口袋里于利群留下的几块钱和粮票,又想起他那番话,关于大姐谭咏春的未来,这个家的未来,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而他谭咏冬自己,被抛进这陌生的地方,前路迷茫,但于利群最后拍在他肩膀上的那一下,很厚重,也很踏实,仿佛把一份沉甸甸的托付,也拍进了谭咏冬的骨头里。
谭咏冬躺下来,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心里默默地说,爸,我进技校了,好好把这一年半读完,拿到正式工作,替你照顾好我妈和家人,利群哥也是个实在人,希望他和大姐能有缘又有份吧。
与此同时,在谭咏冬背着简单的行囊去了技校的几天后,家里显得更加空**,殷凤梅在炕上也躺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只有那双曾经总是含笑的眼睛,如今像两口枯井,映不出半点光亮,不过已经能断断续续开始和谭咏夏交流了。
这天上午,殷凤梅忽然自己撑着炕沿坐了起来,竟然发现自己慢慢长嘴说话了,只是有些有气无力,得一字一顿的说。
殷凤梅道:“咏夏,扶我下地。”
谭咏夏正在外屋温习功课,听到声音连忙放下手里的《机械原理》,快步进屋,脸上又惊又喜道:“妈,您能坐起来了?慢点,我扶着您。”
殷凤梅倔强的没让谭咏夏扶,自己颤巍巍地下了炕,双脚落地时晃了晃,但终究站稳了,走到堂屋那张掉漆的八仙桌旁,扶着桌沿,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家,屋子里透着清冷,供桌上谭胜魁的遗像前,香炉里积了薄薄一层灰,窗台上那盆谭胜魁最爱的玻璃翠,因疏于照料,叶片有些发蔫。
殷凤梅道:“咏春还没下班么?”
谭咏夏道:“大姐今天白班,说下班去供销社扯点布,想给您做件新罩衫过年穿。”
谭咏夏一边慢悠悠的回答,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母亲的脸色。
殷凤梅没接话,她在桌边的长条凳上慢慢坐下,腰背却努力挺直了,仿佛要将这两个月塌下去的精气神,仿佛顷刻间重新撑起来,殷凤梅沉默了片刻,低声问道:“老三,你春节之后就要回北京了,行李都收拾好了没?”
谭咏夏一愣,没想到母亲一开口问的是这个,谭咏夏回答道:“妈,我……我正想跟您说,要不……先办个休学,我晚一年再去?或者不去了,您身体这样,大姐一个人……”
殷凤梅道:“胡说!必须去!这是你爸生前最大的念想!老谭家祖坟冒青烟,才出你这么一个能读书的大学生,你敢说不去?你要想让我现在就气死,是不?”
殷凤梅边咆哮着,边用枯瘦的手指,用力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谭咏夏是一个非常懂事且成熟稳重的孩子,立马温声细语道:“妈,儿子错了,儿子都听您的,咱消消气,就当我没说,行不?”
殷凤梅喘了口气,眼神锐利地看向儿子,继而道:“我死不了!你爸走了,这个家还没散!老二啊,你可是谭家的长子,就得给你弟妹做个榜样!去北京,好好念书,学出个样子来,比在家里守着我这个老婆子强!我知道,你觉得亏欠你大姐的,你他日有出息了,那时候再帮衬你大姐,不是更好么?”
谭咏夏鼻子一酸,低下头道:“妈,我知道,我什么都明白,可是钱……”
殷凤梅打断道:“钱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爸的抚恤金,厂里给的补助,还有……总有办法的,你大姐那份工资,先紧着你用。”
殷凤梅的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沉重。
谭咏夏急迫道:“那怎么行!大姐那点工资,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