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咏冬回头望了望倚在窗沿上的殷凤梅,透着玻璃,凝视着自己,又瞅了眼里屋里的谭咏夏,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对其挥了挥手,谭咏冬喉咙一哽,转身将铺盖卷牢牢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于立群沉声道:“走吧!”
去技校的路不算近,自行车碾过尚存残雪的路面,吱呀作响,两人起初沉默,于利群骑得稳当,谭咏冬坐在后座,看着熟悉的街道和厂区高耸的烟囱渐渐后退,心头滋味难辨,像被推出家门的小兽,茫然中带着股硬闯的蛮劲,技校在城西,几排红砖平房围着个土操场,透着岁月的痕迹,但门口“溪城钢铁厂技术工人学校”的铜牌擦得锃亮,报到的人不少,多是半大小子,也有几个年长些的,人群嗡嗡作响,混杂着初离家的兴奋与不安。
于利群熟门熟路,先带谭咏冬报到、交材料、领宿舍条子,接着,把谭咏冬拉到校门口的小供销社,指着货架道:“脸盆毛巾我给你带了,还缺啥?肥皂、牙膏、搪瓷缸?宿舍里,自己的家什得备齐整。”
谭咏冬摇摇头道:“利群哥,不用,我大姐给我准备了。”
于利群边掏钱买了肥皂和牙膏,塞进谭咏冬拎着的网兜,边不由分说道:“带着是带着,多备一份没坏处,走,看看宿舍去。”
宿舍是间大通铺,靠墙两排木板床,能睡十几人,他们到得早,屋里还没什么人,弥漫着灰尘和旧被褥混合的气味,于利群帮谭咏冬找了个靠窗、不那么潮湿的铺位,利索地铺好被褥,又将脸盆等物在床下归置整齐,忙活完,于利群直起腰,拍掉手上的灰,摸出烟卷,递了一根给谭咏冬,谭咏冬一愣,接过来学着于利群的样子,叼在嘴里,于利群划着火柴,先给谭咏冬点上,再点着自己的。
谭咏冬问道:“我能抽烟吗?”
于利群笑道:“装什么呀!该抽抽呗!你二哥在北京读书,这再过一年啊,等你参加工作了,你就是你们老谭家唯一的顶梁柱了!”
谭咏冬点头道:“嗯,等我参加工作,就能帮我大姐减轻负担了!”
说着,谭咏冬猛吸了几口烟,辛辣的烟雾呛入肺里,谭咏冬咳了几声,于利群看着谭咏冬笑了笑,自己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昏暗的宿舍里袅袅上升。
“老疙瘩,”于利群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到这地方了,哥得跟你念叨几句。”
谭咏冬点点头,看着于利群,诚恳道:“哥,你说,我肯定听你话。”
于利群弹了弹烟灰,目光投向窗外操场上零星的几个人影,继而点头道:“嗯,那就好!技校这地方啊,跟家里、跟厂里都不一样,这里头啥人都有,真心学技术的、家里管不了送来混日子的、外面野惯了进来避风头的,你年纪小,又刚没了爹,心里憋着股劲,哥懂,但在这儿,得收着点,不能由着性子来。”
谭咏冬正色道:“我明白,你这是要跟我立规矩是吧?”
于利群嘿嘿一笑,直视谭咏冬的眼睛,继而道:“还别说,虽然才十七岁小崽子,那瓜子反应真快,以后工作了,领导指定喜欢你这种一点就通的人!”
谭咏冬挠了挠后脑勺,继而道:“你突然这么一顿夸我,给我整迷糊啦!快说你定的规矩吧!”
于利群点头道:“嗯,这第一,不能学坏,抽烟喝酒,哥不拦你,男人嘛,但赌钱、瞎胡混,沾都不能沾!第二,不能打架斗殴,受了委屈,吃了亏,能忍则忍,实在不行,找老师,或者捎信给我,别自己抡拳头就干!第三,也是顶要紧的,绝对不能逃寝,夜不归宿,这是学校的死规矩,犯了,搞不好直接开除,前功尽弃。”
谭咏冬闷闷地“嗯”了一声。
于利群看出谭咏冬有点不服,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道:“老疙瘩,哥知道,你不是孬种,但咱们得往前看,踏踏实实在这儿学一年半,把本事学到手,毕业了,成绩好,表现好,哥跟刘叔那边使使劲,敲定个正式编制,进厂就是正经工人,端稳铁饭碗,这才是正道嘛,是对你爸、对你妈、对你大姐,对这个家,最好的交代,听见没?”
谭咏冬重重的点头道:“听见了,利群哥,你放心吧!”
谭咏冬这次答得认真了些,他知道于利群说的是实话,是为自己好,于利群满意地点点头,又抽了口烟,两人沉默片刻,宿舍里只有烟雾静静盘旋。
谭咏冬忽然抬起头,望着于利群被烟雾模糊了些的侧脸,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问道:“利群哥,你……你是真心稀罕我大姐吗?”
于利群夹着烟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烟雾更浓了些,他就那样抽着,一根烟很快燃尽,把烟蒂扔在地上碾灭,又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点上,连抽了三口,他才像是攒足了开口的力气,声音有些发干,郑重道:“老疙瘩,既然你问了,哥就跟你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谭咏冬点头道:“您说!”
于利群转过头,目光仿佛穿透墙壁,落在不知名的远处,继而道:“老疙瘩,你也不小了,哥就跟你敞开心扉聊几句,你大姐咏春呀,是个好姑娘,模样好,性子稳,心善,能干,打小我就知道,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我中意她,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是真想成为你们老谭家的女婿,你爸走得突然,这个家一下子没了主心骨,婶子身子骨不好,咏夏要念书,咏秋性子烈,你年纪还小,我看着咏春一个人苦苦撑着里外,心里不是滋味,我盘算着,我要是能名正言顺地帮她一把,照顾婶子,照顾你们,让这个家别再这么难。”
谭咏冬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不知道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