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节道:“这是我十年来收集的所有线索。知节兄的,我自己的,还有那些死去的人留下的。狄公,这局棋,我走到这里,已是绝路。剩下的路,该你了。”
狄仁杰接过帛书,入手沉重。
李素节道:“最后,狄公,琳儿……就拜托你了,别让他知道真相,至少现在别。恨,有时候比爱更有用。”
狄仁杰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这个用十年时间,把自己活成鬼,把至亲送入地狱,只为了下一盘根本不知道能不能赢的棋的男人,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一个人怎会连泪都流不出?”
不是流不出,是流的时候,没有人看见。
三日后,西市刑场。
李素节和他的三子二女跪在刑台上。时辰未到,台下已围满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骂他修邪术天理不容的,有叹他皇家子弟竟落得如此下场的,也有哭那些无辜枉死的孩子的。
李琳站在人群最前排,一身素衣,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自那日佛堂一别,他再没说过一句话。
狄仁杰站在监斩台侧,看着李素节。他换了身干净的白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跪得笔直。刽子手的鬼头刀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时辰到。
薛怀义道:“斩!”
李素节忽然抬头,望向东方。那里是长安的方向,是神都的方向,是他母亲萧淑妃葬身的方向。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但狄仁杰看懂了。
他说的是:“娘,儿来了。”
刀光落下。
血溅三尺。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有妇人晕厥,有孩童大哭。李琳直挺挺地站着,看着父亲的头颅滚落,看着兄姊们一个个倒下,看着那一片刺目的红。
他没有哭,没有叫,只是站着,像一尊石像。
薛怀义道:“狄公,此间事了,小僧等回去复命,这李琳……就交由狄公安置吧。圣人说了,许王一脉,总得留个后。”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留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可有可无的物事。
狄仁杰道:“恭送薛师。”
薛怀义走了,金甲卫队走了,围观的百姓也渐渐散了,只剩刑台上五具无头尸,和满地尚未干涸的血。
李琳终于动了。他一步一步走上刑台,走到父亲尸身旁,跪下,用袖子一点点擦去父亲脸上的血污。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弄疼了似的,擦干净了,他看着父亲安详的、仿佛睡着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身,在父亲冰凉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李琳道:“父亲,我明白了。”
李琳道:“狄公,这几日,有劳了。”
说完,转身就走。背影挺直,脚步坚定,没有回头。
袁开阳道:“世子留步!”
李琳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
李琳道:“从今日起,世上再无许王世子李琳。在下,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他走了,消失在长街尽头。
狄仁杰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卷帛书,握得很紧,很紧。
袁开阳道:“恩师,就这么让他走?”
狄仁杰道:“不然呢?他父亲用全家的命,换他一条生路。这条路,只能他自己走。”
袁开阳道:“可您不是说,那些暗处的人,会找上他?”
狄仁杰道:“会。所以,我们要比他们更快。”
展开帛书,最后一页,是李素节用血写的一行小字:“狄公,若见琳儿,请告诉他!为父此生,唯负一人,是他。然,无悔。”
血字在晨光下,红得刺眼。
远处,钟声又响了,一声,一声,回**在绛州城上空,像丧钟,又像……新的棋局开始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