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门人故旧
原来如此。
十年十一命,不是李素节杀人炼道,而是有人以许王府为炉,以李素节为材,要炼出一把“无情”的刀。李素节察觉阴谋,却无力反抗,只能顺势入局,亲手斩断一切牵挂,演一出“无情道大成”的戏,演给暗处的人看,也演给天下人看。
包括他的儿子。
袁开阳道:“恩师,许王他……是在用自己的命,下一盘死棋?”
狄仁杰没有回答,继续往下翻,下面的信越来越短,字迹也越来越潦草,显然写信人处境日益艰难。最后一封信,日期是三个月前,只有一行字:彼等已信,然疑心未消。素节,最后一步,需绝中之绝。周氏抚你成人,情同母子,若她死,则局成。狄公已至绛州,此天赐之机。为兄在九泉,候你破局之日。知节,绝笔。
信笺从狄仁杰手中滑落,飘落在烛火旁,终于明白,周婆婆死前那安详的微笑,那句“以吾残命,断尔尘缘”,究竟是什么意思。那不是李素节写的,是周婆婆自己写的。她知道一切,她自愿赴死,用她的命,为李素节铺完最后一程路,而她掌中那枚“绝情自戕符”,根本不是什么杀人符咒,而是……解符。
解的是李素节身上,这十年来自我施加的、层层叠叠的“无情”枷锁。
狄仁杰道:“开阳,去查,李知节死后,他的门人故旧,还有谁活着?”
袁开阳道:“是!”
袁开阳匆匆离去,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在跳动,映着满桌信笺,像一片片未干的血。
次日清晨,狄仁杰去了大牢。
死牢在最深处,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息。李素节坐在草席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缓缓睁眼。
李素节道:“狄公来了。坐。”
狱卒搬来凳子,狄仁杰坐下,看着李素节。不过三日,这人仿佛又老了十岁,但眼神却比在王府时清明许多,那层死寂的荒芜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狄仁杰道:“王爷可还有话要说?”
李素节道:“该说的,都说尽了,只是临死前,还想问狄公一事。”
狄仁杰道:“请讲。”
李素节道:“狄公可信,这世上有舍一身而救天下的事?”
狄仁杰道:“信!但不信这是唯一的解法。”
李素节道:“是啊,不是唯一的解法。可当你的棋只有这些,对手却在暗处,执棋的是天下至尊时……你只能这么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狄仁杰。是一枚小小的桃木符,与周婆婆手中那枚一模一样,只是符文是反的。
李素节道:“这是周婆婆留给我的。她说,当年萧娘娘死前,把这符交给她,告诉她,若有一日素节走上绝路,便把这符给他,告诉他,娘娘不怪他。”
狄仁杰接过木符,桃木温润,显然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李素节道:“可我怪自己。陈先生死时,我怪自己。母亲表兄死时,我怪自己。每一个亲近的人死去,我都怪自己。十年了,狄公,你知道最痛苦的是什么吗?”
李素节道:“不是你亲手送他们去死,而是你明明可以救,却必须眼睁睁看着他们死,甚至……要推他们一把,因为你知道,他们不死,死的就是更多的人,是你的儿子,是你李家最后的血脉。”
狄仁杰道:“所以王爷选了这条路。修无情道,斩断所有牵绊,让暗处的人相信,你已是一把没有心的刀,然后,用你的死,用你全家的死,为李琳铺一条生路!不,不止生路,是一条可以潜入敌阵,为你、为那些死去的人复仇的路。”
李素节浑身一震,盯着狄仁杰,良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终于滚落。
李素节道:“狄公果然……什么都查到了。”
狄仁杰道:“只差一样。王爷为何笃定,李琳能活?”
李素节道:“因为暗处那些人,要的不是死人,是活着的‘无情人’。琳儿单纯善良,正是最好的胚子,我死了,他失去所有至亲,心中必生滔天恨意。而这恨,只需稍加引导,便会化为‘无情’的养料。狄公,你猜,那些人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么?”
狄仁杰背脊一寒。
十年布局,十一人命,为的就是炼一把“无情”的刀,李素节死了,但他的儿子还在,一个亲眼看着全家因“无情道”而死的儿子,一个心中充满恨意、了无牵挂的儿子!这岂非是更完美的“无情人”?
狄仁杰道:“王爷好狠的算计。对别人狠,对自己狠,对儿子……更狠。”
李素节道:“不狠,怎么赢?狄公,这局棋我下了十年,从陈先生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要么满盘皆输,要么……赢个干净。现在,我赢了。”
狄仁杰道:“用全家的命赢?”
李素节道:“用全家的命,换李家血脉不绝,换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终有一日曝于天光,狄公,你会帮我的,对吗?”
狄仁杰没有回答。
李素节道:“你会,因为你是狄仁杰。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想知道,这十年十一命背后,到底是谁在下这盘棋。因为你比我更清楚,那些人炼出‘无情人’,要对付的不仅仅是李唐宗室,而是这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