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蠢蠢欲动
狄仁杰被授予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这一消息,恰似一颗石子投入宁静湖面,在长安官场泛起阵阵涟漪,各方势力态度各异,既有真诚祝贺之人,也有暗地嫉恨、揣摩圣意之辈,不过,处于漩涡中心的狄府,却格外平静,狄仁杰明白,权势越重,越要谨慎行事,他推辞了多数应酬,除了按时上朝之外,大多时间都在府中办理公务,或者同几位亲信心腹商讨大事。
这一日下午,狄府书房里,炭火温暖、茶香缭绕,狄仁杰坐在主位上,听从汉中匆匆赶回长安的袁开阳与华芷芸详细汇报汉中后续情况,云烟道长也在座,静静聆听。
袁开阳在师父面前,仍不免有些紧张,竭力保持镇定,把如何掌控现场、审讯若春若秋、处理公主府后续事务、以及整理封存所有卷宗证据的过程,逐一禀报,只是讲到要紧之处,偶尔因着急或回忆细节,说话便有些不流畅。
袁开阳结巴道:“……学生和芷芸,哦,不,芷芸姑娘……呃,就是这样,把那地宫彻底搜查了一遍,所有……所有可能与邪术有关的东西,都已……都已登记造册,单独封存,若春、若秋姐妹,已由可靠的人……严密看守。”
袁开阳说完,暗暗舒了口气,额角已微微出汗。
狄仁杰呵呵笑道:“开阳,平日说话也不结巴呀,怎么这次叙述和芷芸姑娘在一起侦破案件,怎么如何结巴!”
袁开阳结巴道:“也……也还好!”
一旁静坐的华芷芸见袁开阳如此窘态,忍不住用袖子掩住嘴,轻轻嗤笑了一声,眼中带着些许调侃,低声说道:“袁司直如今也升职了,怎么在狄公面前,还像刚入学堂孩童一般,回恩师个话,都结结巴巴的?”
华芷芸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书房里却听得十分清楚,袁开阳顿时脸微微发红,有些尴尬地看了华芷芸一眼,想反驳,但又因为在狄仁杰面前,只好强作镇定,轻咳一声说道:“芷芸姑娘取笑了,案情重大,学生唯恐遗漏细节,辜负恩师重托。”
狄仁杰将二人这小小的互动尽收眼底,心中明白,却没有点破,只是微微一笑,温和地说道:“开阳,你做得很好,考虑周全,处理妥当,芷芸姑娘也很辛苦,此番深入险境,智勇兼备,功不可没,你们二人年纪轻轻,就能独当一面,合力侦破如此奇案,实在难得,日后还应相互勉励,精诚协作才是。”
“谨遵恩师教诲!”
“谨遵狄公教诲!”
袁开阳与华芷芸听后,都恭敬地起身,拱手作揖。
狄仁杰让二人坐下,然后看向云烟,继而道:“道长,你随老夫回京途中,以及近日在长安,可有什么发现?”
云烟微微欠身,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回道:“贫道遵狄公之命,暗中关注薛师及佛门动向,这薛师自汉中回来后,表面上一切如常,主持法会、宣讲佛法,仍然深受圣宠,然而其身边的近侍僧人,近日与一些往来于东南沿海的番商,接触甚是频繁。另外,薛师近日在几次讲经时,似乎有意无意说到‘海外有仙山,名为极乐’的说法,虽然没有明确指出,但其话语之中,对那‘极乐’之处,好像有着些许……特别的推崇与向往,不是普通佛家所说的西方极乐。”
狄仁杰指尖轻敲桌面,沉思道:“哦?薛怀义对‘极乐岛’竟有这样的反应……是知晓内情,心生向往?还是……别有图谋?道长在佛道典籍、三教九流方面涉猎广泛,依你来看,这摩尼教与极乐岛,和当今佛道之争,甚至朝局,可能会有什么联系?”
云烟沉思一会儿,才慢慢说道:“狄公洞察敏锐,如今太后尊崇佛教,佛门势力庞大,然而道门根基牢固,尤其与李唐皇室关系密切,薛师顺势而起,但他的根基或许并不稳固,摩尼教属于外来教派,行为隐秘,如果它真的与东南海域势力勾结,它的目的恐怕不是普通的传教,贫道大胆猜测,薛师或许对这个教派有所了解,甚至……有所顾忌,或者想借助它的力量进一步打压道门,稳固自己的地位?但是引狼入室,恐怕不是良策。其中的微妙之处,值得深思。”
狄仁杰沉声道:“武周与李唐……权力更替之时,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这摩尼教选择这个时候活跃,绝非偶然,安康公主一案,可能只是他们试探深浅、搅乱局势的一步棋罢了。”
这时,华芷芸开口说道:“狄公,我有一件事禀告,在汉中查验公主遗体以及那些邪术残卷的时候,我对那‘万相神术’,以及摩尼教所用的毒、香,感到十分惊异,其原理虽然邪门,但却像是另辟蹊径,与中原医毒之术大不一样,我偶有猜想……能否允许我暗中研究一下?也许能从中找到克制的方法,或者窥探到教中的秘密。”
华芷芸的眼中闪烁着专业的好奇与探究欲望。
狄仁杰稍作思考,点头道:“可以!但这件事必须极度谨慎,千万不能外传,也不能轻易尝试,那些邪物极其危险,你需与云烟道长多加切磋,一定要确保自身安全。”
华芷芸郑重答应道:“芷芸明白,谢谢狄公。”
袁开阳见华芷芸请求研究邪术,眉头微皱,忍不住插话道:“恩师,芷芸姑娘这个提议虽好,但邪术害人,恐怕有风险,不如让我从卷宗档案着手,查访近年来东南沿海是否有类似的奇案,或者异常情况,或许可以从世俗层面找到线索。”
华芷芸听到后,挑眉看向袁开阳,语气略带调侃道:“袁司直,你这是不相信我的医术,还是怕我惹祸上身?放心,我自有分寸,绝对不会像安康公主那样走火入魔,倒是你,查案时不要再那么毛躁,差点中了若秋的淬毒匕首。”
袁开阳被华芷芸说得耳根发热,想要辩解,却又想起汉中遇险时,华芷芸为自己细心包扎的情景,语气不由得缓和下来道:“学生……学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你的安危罢了。”
狄仁杰看着两人这样的情形,心中暗笑,表面却不动声色,摆手道:“好了,你们二人所说皆为合理,开阳能够从正面探查东南的异状,芷芸则由邪术本身切入,两者并行,或许会有进展,目前来看,极乐岛与摩尼教,会是我们接下来要应对的重大威胁!安康公主案虽已了结,但这只是暂时压制了风波,真正的危机,可能才刚刚拉开序幕,摩尼教扎根海外,行为隐秘,还有邪术推波助澜,其危害或许远超一般盗匪,并且,这个教派似乎已经悄然渗透进朝堂,和某些势力相互勾结,天后虽准许老夫秘密调查,但此事关联众多、敌人暗处,我们明处,必须格外小心,开阳,你暗地里关注那些与东南沿海联系紧密的官员、商人,尤其是和薛师府邸有关系的人。芷芸姑娘,你在钻研邪术的同时,也可利用医术,查看长安城内是否存在异常病症,或者香料流通的情况。云烟道长,麻烦您持续关注佛道两教的动态,特别是与海外有联系的奇人异士。”
三人一同应声道:“遵命!”
狄仁杰踱步回到座位,端起已经变凉的茶杯,抿了一口,慢慢说道:“这事不急于一时,需要放长线钓大鱼,你们先稍作休息,特别是开阳和芷芸姑娘,汉中奔波辛苦,好好休养几日,后续计划,老夫自有打算。”
袁开阳与华芷芸互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斗志与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