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玻璃门,潮湿闷热又夹杂着泥土与植物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花房里很安静,只有雨点敲打玻璃顶棚的轰鸣声。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株兰花。
它被单独放在一个精致的红木花架上,叶片却已大半枯黄萎蔫,失去了生命力,只剩下顶端一点可怜的绿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寂。
傅瑾琛站在花架前,伞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没有去关那扇微微敞开的通风窗,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株濒死的兰花。
看了很久。
久到衣服上的湿意变得冰凉,贴在皮肤上。
久到外面的雨声似乎都变得遥远。
一种熟悉的、深藏的孤寂感,连同雨天的潮湿寒气,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母亲模糊的容颜,童年空旷大宅里的寂静,商场上无数次孤身应对的危机,还有如今这具处处掣肘的身体……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一片枯黄的叶尖。
冰凉,脆弱,一触即碎。
“这花很难养。”
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
傅瑾琛的手顿在半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
苏晚不知何时站在了花房门口。她手里也拿着一把伞,伞尖还在滴水,额发和肩头也带着湿痕,气息微喘,显然是匆匆找过来的。
她看着他被雨打湿的、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看着他悬在枯叶上方、停滞不动的手指。也看到了他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落寞。
傅瑾琛慢慢收回手,转过身。脸上惯常的平静面具重新戴上,只是眼底残留的痕迹还未完全散去。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雨太大,看你没回屋。”苏晚走进来,收起伞靠在门边,目光扫过他微湿的衣服,“周铭说你可能来关窗户。”
“嗯。”傅瑾琛应了一声,视线又落回那株兰花上,“窗户没关好。”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充斥耳膜。
“你母亲……”苏晚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很喜欢兰花?”
傅瑾琛的睫毛颤了颤。他沉默了几秒,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株‘绿云’,是她留下的。”他看着那枯叶,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老爷子一直想养好它,试了很多次,换了几个花匠,都不行。”
苏晚走近两步,也看着那花。“有些东西,强求不来。”
“是啊。”傅瑾琛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就像人一样。”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枚细针,轻轻扎了苏晚一下。她看向傅瑾琛。他侧对着她,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目光虚虚地落在雨雾朦胧的玻璃窗外,整个人仿佛融进了这片潮湿阴郁的背景里,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孤独。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他们关系尚且缓和、偶尔能平静交谈的短暂时光里,他似乎也提过一次母亲。只是那时他语气平淡克制,远不像此刻。
“去世很早?”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我十岁。”傅瑾琛回答,依旧没有看她,“病逝。从那以后,这宅子就更安静了。”
他不再说话。
苏晚也没有。
花房里只剩下无边的雨声,敲打着玻璃,也敲打在两人之间微妙流动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