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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楚留香传奇（第3页）

但他（无花）并没有回身，他只是静静地呆了半晌，然后垂下头，缓缓道：“很好，我今日总算证实，我的确不是你的对手。”

他语声说得那么平淡，就像方才证实的，只不过是场输赢不大的赌博而已，任何人也听不出他已将生命投注在这场赌博中。

楚留香叹口气，道：“你虽已输了，但无论如何，你的确输得很有风度。”

无花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道：“我若胜了，会更有风度的，只可惜这件事已永远没有机会证实了，是么?”

楚留香黯然道：“不错，你的确永远没有胜的机会。”

无花悠然道：“作为一个胜利者，你的风度的确也不错，但只怕是因为你已作惯了胜利者，你像永远不会有失败的时候。”

楚留香沉声道：“一个人若站在对的这一边，就永远不会失败的。”

无花忽然狂笑起来，道：“我错了么?……我若成功，又有谁敢说我做错了……”震耳的霹雳，打断了他疯狂的笑声。

楚留香沉默了半晌，缓缓道：“你为何不逃?”

无花的狂笑已变为喘息，道：“逃?我是个会逃走的人么?……一个人若想要享受成功，他得先学会如何去接受失败……”

他忽又狂笑起来，道：“无论多么大的胜利，都不会令我欢喜得冲晕了头，无论多么大的失败，也不能令我像只野狗般夹着尾巴逃走!”

楚留香叹了口气，黯然道：“你的确并没有令我失望。”

失败与胜利不过是两个名词之间的瞬间对立，失败是不是就意味着绝望，其实不然，失败有物质的失败，也有精神的失败，无花在物质（武功）上输给香帅，但在精神上他仍是富足者，他仍然可以与香帅平起平坐。因为，在任何情况下，他都是一个有风度的人，这种风度绝不是强装出来的，而是他天生的气质。

正如他最后对楚留香说的话：“无论我做错了什么事，我总是高贵的人，比世上大多数人都要高贵得多!楚留香，这点你承认么?”

没有人不承认无花是一个高贵的人，但也正是这种“高贵的心理”害了他，他不愿与凡夫俗子为伍，可是在江湖上却遍布着凡夫俗子，他讨厌这种状况，他要改变他，要让这个世界受一个高贵者来统治。即便不是这样，父亲的遗言他也不得不遵守，他是武士的后代，武士道的灵魂早已遗传给了他，他必须为诺言负责。

当想到这里，我发现自己是在为无花的阴谋辩护，我便停下了进一步的思考。因为，他是一个高贵的人，他不需要别人为他辩护。这便是妙僧无花。

三．石观音：一个爱上了自己的女人

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惨烈的战争不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战争，不是人与兽之间的战争，也不是生存和死亡之间的战争，而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战争。

只要是有意识的生命体都拥有感情，而人的感情与其他动物相比更加复杂难解，男人与女人之间的较量往往就是这种复杂感情的纠结不清，到了最后，就连他们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喜欢的是什么，憎恨的又是什么。所以，他们的性灵就会逐渐发生扭曲，改变了正常的状态，我们称之为“变态”。

一个人的心理如果有了问题，他要么自我沉沦，走向毁灭，要么不断强势自己，获得比常人更大的成功。在古龙的小说中，变态者多半是女人，因为在这个男性主导的世界里，女人要想获得统治权是非常困难的，一个正常的女人绝对是附属于男人的，只有那些心灵有了极大改变、脱离常规的女人才会走向极端，获得巨大力量，成为男性世界的叛逆者。《多情剑客无情剑》中的林仙儿，《三少爷的剑》里的慕容秋荻，《绝代双骄》里的邀月宫主都是这样的女人，她们的邪恶和狠毒都源于他们情感上的重创和心理的变态。

而在《楚留香传奇》中，楚留香也遇到了这样的女人，一个是石观音，一个是水母阴姬。石观音是一个自恋狂，水母阴姬是一个同性恋者，她们的武功都高深莫测，并且拥有强大的势力。楚留香作为男性正义力量的代表，势必不会坐视不管的，他的冒险精神使他深入敌穴，并最终凭借自己的智慧揭开了两者的神秘面纱。

在《血环飘香》的末尾，楚留香打败无花后回到自己的船上，却发现李红袖她们都失踪了，从现场来看，似乎是被沙漠之王黑珍珠劫走了。于是，楚留香便远赴沙漠去寻找这三个女知音。在途中，他又遇到自己多年不见的好朋友胡铁花，从胡铁花口中得知他们的另外一个朋友姬冰燕已经成为了沙漠上的大财主。于是，这三个老朋友便相聚在一起，一同去征服这片茫茫的沙漠。

在沙漠行程中，他们遇到了因叛臣内乱而外逃的龟兹国王，国王便邀请他们协助自己。在帮助国王的过程中，他们发现了一个神秘的人物，这就是石观音。

石观音是沙漠里的女魔头，她长得非常漂亮，并且沉醉在自己的美丽中不能自拔。如果她看到一个女孩长得比自己漂亮，就会把这个女孩的容颜毁掉。在《血海飘香》里，丐帮帮主任慈的妻子秋灵素本来是天下第一美女，受到很多男士的爱慕，但却引起了石观音的嫉妒，于是便毁了她的容。毁容之后的秋灵素悲痛欲绝，本想自杀，但却遇到了任慈，任慈被她的气质所吸引，不在乎她的面容，苦苦劝慰照顾，秋林素为他的挚情所感动，两人最后结为夫妻，成为一段佳话。

石观音嫉妒漂亮的女人，即使她的徒弟中如果谁长得漂亮，她也会毁掉她们的面容（其中就有一个叫曲无容的女子，后来成为中原一点红的情人）。而对于一个有魅力的男人，石观音就想去征服他们，占有他们，要他们将灵魂都献给自己。但是当这些男人对她屈服之后，她又觉得他们太卑贱，于是就让他们去扫地上那永远也扫不尽的风沙。

所以，石观音就是这样一个变态者，她身为女人而嫉妒女人，需要男人又瞧不起男人，最后成为一个自恋狂，总是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容颜，陶醉在自己的美丽中。在她心中，只有自己才是这个世界上的完美者，也只有自己才配得上爱自己。

当故事情节一步步展开，楚留香经过推断，发现了一个绝世的秘密：原来石观音就是无花的母亲李琦。李琦在灭掉华山派报了家仇之后，便远走沙漠，并建立一个迷宫。后来，石观音逐渐厌倦了迷宫的生活，想要享受一下当女王的荣耀，便联合龟兹国的大臣发动了叛乱。

而无花在诈死逃脱之后，也来到沙漠寻找母亲，希望能够东山再起。无花本来想用迷药毒死楚留香，没想到楚留香的鼻子失灵，阴谋再次失败。楚留香深入迷宫，与石观音展开了正面较量。

他凝注着镜子里的石观音，石观音也在镜子里凝注着他，过了很久很久，楚留香才叹息道：“我知道你这一辈子都在寻找，想找一个你能爱上的人，我本来一直希望你能找着，但现在才知道你是永远也找不着的。”

石观音道：“哦?”

楚留香一字字道：“因为你已爱上你自己，你爱的只有自己，所以你对任何人都不会关心，甚至是你的丈夫和儿子。”

此时，我们才明白李琦为什么会不辞而别，抛弃了天枫十四郎和两个孩子，因为她爱的是自己，其他的东西对他来说已不是最重要的，即便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这就是一个变态者的变态心理，她思考问题的角度已经偏离了我们常人的伦理道德，她有她自己的世界和原则。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能练得出绝世武功，成为沙漠上的一方霸主。

但是她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心理呢？一个人不可能天生下来就是一个变态者，她必定是受到后天环境的影响。书中没有对这个问题进行分析，但如果我们考察她的家世，就会明白她是受仇恨力量的驱使而造成心理的偏激和扭曲。黄山世家和华山剑派的旷日争斗必定在幼小的李琦心中形成巨大的阴影，而黄山世家的战败灭族更使她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深刻的仇恨。所以，她仇视人类，只爱自己，认为自己是比其他人都高贵的。

而石观音的这种变态心理也遗传给了儿子无花，使无花也成为一个偏激和自大的人，心中对世界充满仇恨，藐视一切，即使失败也认为自己是伟大的。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争斗，或者是自己与自己的战争，他们眼中没有别人，只有自己，自己在自己的世界中生存，又在自己的世界中死亡。

石观音的武功要远远高于楚留香，楚留香的周身要害都处于石观音的掌风笼罩中，就在这关键时刻，楚留香的智慧救了自己，他手掌一挥，击碎了石观音房中的镜子。

镜子破裂了，镜子中的人影也随之四分五裂，石观音顿时怔住了，心理受到了重创。楚留香抓住机会，制服了石观音。

若是对别人，这一着实在毫无用途，但石观音实在太美，也太强了，这许多年来，她已只将自己的精神寄托在这镜子上，她已爱上了自己。但她却不知道自己爱的这镜子里虚幻的人影，还是有血有肉的。

镜子里的人和她已结成一体，真真幻幻，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这就是石观音的最后命运，镜子破碎之后，顷刻之间，石观音美丽的胴体己奇迹般干瘪了下去，她身上的血肉，像是已忽然被抽出。每一个变态的人都有一个自己的心灵世界，这个世界其实是一个幻影，石观音的幻想世界就是自己的镜子，当这个镜子打破之后，她的幻梦便清醒，她再也不是一个强势的女王了，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她的精神支柱的倒塌，便意味着她的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