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次空前的军事动员,一百一十二万士兵,二百三十万民侠源源北上,秦皇汉武以来历朝诸帝,没有任何一次行动能与此相比。长途跋涉,道路险阻,加之饥寒交迫,只见赶着牛马车辆的民佚匆匆北去,少有南返。道路两旁,冻饿病累而死的尸首随处可见,敕令紧迫,谁也顾不上去掩埋死者。本是春耕大忙时节,田间地头却看不见忙忙碌碌的农夫,也就不足为怪了。
牛车、马车征发罄尽,朝廷的指令还远远不能完成。皇上又下诏旨,征发独轮鹿车六十万辆,二人一车,前拉后推,每车载军粮三石。
通向涿郡再往辽西的大道由南往北穿过平原郡漳南县。这里,一条漳河从西南流向东北,注入刚刚开凿不久的永济渠。漳河原是流人渤海湾的,现在被永济渠截断。在漳河与永济渠交叉的地方,向北有一片宽广六七百里的沼泽洼地,叫高鸡泊,当地百姓俗称“洼里”。洼地里港汉交错,芦苇丛生,一直蔓延到渤海湾边。
高鸡泊看似荒凉,实则却很富饶。港汊里的鱼虾捕捞不尽,芦苇丛生栖息着无数飞禽,尤以野鸭为多。以往每到秋后,四方百姓都来洼里捕鱼捞虾,打野鸭子,有的还割了芦苇回去编席换钱。不过很少有人敢进到洼里深处,因为都知道洼里地势复杂,一人多高的芦苇一望无际,万一迷了路可就叫天天不应了。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由于洼里环境特殊,多年以来早就成了贼人囚犯躲避官府缉拿的栖身之处。这些人一般都躲藏在洼里比较深的地方,不论是打鱼的还是猎鸭的百姓,都不愿自找麻烦去惊扰他们。
然而眼下的高鸡泊却大为异样了。去年夏秋的一场洪涝,高鸡泊成了汪洋大海,水面上摇**着一片片的芦花,鱼虾野鸭都跑到爪哇国去了。后来水退了,飞禽又陆续迁栖回来,洼里恢复了生机。可是此时,人们都在忙着交租赋,出劳役,哪里有闲情顾及洼里。不过人们都说,近来有不少北上涿郡和辽西的民佚丁壮逃进了洼里。
高鸡泊西南方二十多里的地方,有一个名叫泊头的村子,这是距洼里最近的村庄,泊头这个村名或许与此有关。泊头村不大,但在高鸡泊以南方圆几十里小有名气,因为窦建章就住在泊头村。
三十多岁的窦建章从小就好仗义行侠,且胆力过人,在村里很有威信,曾被老少爷们推举为里长。有一年,县衙的两个衙役到村里老张头家催逼租调。老张头家人丁不旺,几代都是单传,到老张头这里仍是孤寡一人。因为家贫如洗,老张头娶不起媳妇,六十岁了还是光棍一条。一年到头指望着从那二亩薄田里刨几升粮食,与一头老黄牛相依为命,也就拖欠了官府许多租调。
两个衙役来到老张头的破草房里,听说还是没有钱粮交租,就要牵走老张头的那头牛。老张头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衙役根本不理,牵着牛只管出门。窦建章闻讯赶来,鞠躬作揖求衙役给予通融,说他以里长身份担保,发动村里乡亲为老张头凑齐租调,三五天后一定交到县里。两个衙役死活不听,非要牵走黄牛不可,让窦建章凑齐租调后再去赎回来。其中一个衙役出言不逊,说你个里长算鸡巴,我能听信你作保?
窦建章火冒三丈,抡起铁拳给那衙役当面一击。顿时,衙役满脸开花,口鼻窜血,摔出去两丈多远昏了过去。另一个衙役吓得撒腿就跑,回县衙报信去了。
闯下大祸的窦建章不甘束手就擒,没等官兵赶到就逃走了。
一年多之后,大业皇帝巡幸江南回到东京,诏令大赦天下,窦建章才又重归故里。
天黑下来,从高鸡泊吹来的北风让窦建章感到了春寒料峭,他瑟缩着身子推开了家门。
听到门响,妻子急忙从里屋走出来迎他,问道:“回来了?”
窦建章点点头,拿一个小木凳坐下,一身疲惫。
妻子搬过一张小矮桌放在他面前,将噼啪作响的油灯放在桌上,然后去灶台前掀起锅盖,从锅里端出一只大碗,碗里盛着三个菜窝窝。妻子将碗往矮桌上一搁,说:“吃吧。”
窦建章抬眼看看妻子,还没说什么,妻子又说:“甭看,俺都吃过了。”
窦建章端起大碗走进里屋,土炕上,九岁的儿子和六岁的女儿蜷缩在一团破棉絮里,眼巴巴地瞅着他。他把碗往炕上一放,转身走出来,又坐在小凳子上。妻子“唉”地叹了口气,没再吱声。
过了好一会儿,妻子问:“没有见着他?”
“嗯。”窦建章应着,又说:“看样子他没去那草棚子里躲藏。”
窦建章要找的人是同村的孙安祖。
孙安祖与窦建章同龄,任侠骁勇,两人是心腹知己。窦建章住在地势较高的村南,孙安祖的家在低洼的村北。孙安祖有妻子和两个女儿,去年的那场洪水让他一夜之间成了孤身一人。洪水是五更时分爆发的,睡梦中的孙安祖醒来的时候,草房已经冲塌,妻子和女儿不知去向。
半个月前,窦建章和孙安祖同时被征调军役,随即开赴涿郡。孙安祖以妻子女儿刚刚去世,家中贫寒无人照料为由再三推辞,坚决不从征调,这可惹恼了漳南县令。五天前,县令带了几个衙役来到村里,当众将孙安祖鞭打一顿,并说再敢不从征调就以抗旨罪杀头。
县令前脚刚走,孙安祖趁人不备,怀揣一把尖刀也尾随出村。在旷野里,他追上了县令,凭着一身武艺打跑衙役,割断了县令的咽喉,从此就没了踪影。县衙派人几次来村里搜寻,也四处追捕,始终都没查找到他的踪迹。
窦建章猜想孙安祖一定逃进了洼里,因为那里有一间他和孙安祖用芦苇搭建的草棚。他们去洼里捞鱼打野鸭时,就在草棚里休息,还有几次在那里过夜。搭草棚的地方在洼里深处,又比较隐蔽,外人一般很难发现。所以,他今天去了那里,想找到孙安祖共谋后路。
可是,孙安祖并没在那里。草棚早被大水冲倒,四周全是倒伏的芦苇和一片干涸的烂泥,没有人迹所至的影像。窦建章失望而归。
妻子走进里屋,见炕上的大碗里已经空了,一对儿女蜷在棉絮里发出了细微而香甜的鼾声。妻子把空碗放回到锅台上,问:“你饿吗?”
窦建章摇摇头。
“那,就早点睡吧。”妻子叹息说。
突然,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窦建章猛抬头,问:“谁?”
“建章兄弟,是我。”
窦建章一跃而起,忽啦一下打开门,接着就跟扑进来的那个人抱在一起,喊了声:“孙大哥!”
来人正是孙安祖。
孙安祖、窦建章虽是同龄,可是论生日孙安祖大两个月,所以窦建章称他大哥。
窦妻急忙跑去他俩身后把门闩死,问:“孙大哥,你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