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将薛道衡召到殿内,问:“听说你非常怀念高颎,是不是?”
薛道衡觉得皇上有些小题大作,不以为然地说:“陛下,老臣不过就事论事,并无他意。”
“哦?”杨广冷冷一笑,随即沉下脸,“无他意便是有本意了?你先去将心里的本意反省一下,再说给朕听听。”
接着,皇上下令将薛道衡交御史台禁闭反省。
薛道衡坐了两天禁闭,觉得自己确实无错可认,就对御史台说:“你快去禀奏陛下,老臣不过随便说了句话,怎么就当起真来了。让陛下开恩,放老臣回家。”还写了封便信让人送回家里,说自己这两天坐禁闭没捞得好酒好菜吃,让家人准备下丰盛的酒菜,回到家后犒劳他一顿。
没想到,他等来的是皇上“赐薛道衡自缢而死”的圣旨。
高颎被杀,薛道衡赐死,下一个该轮到杨素了。杨素想,皇上杀我,封一个楚国公足矣。也许楚国公还真能祓除慧星扫天轸之灾,为皇上清解凶祸。不然,自己怎么会在封楚国公之后不久,便病倒在床了呢?
杨素躺在**,心烦意乱。他又拿起枕边的那首五言诗读起来。诗是皇上写的,他知道杨素好诗,颇有造诣,就差人将新作的这首五言诗给杨素送来,说是请老臣指教。杨素笑了,皇上写的诗还需别人指教吗?
天下承平久,士马称全盛。广征天下乐,礼教化万民。秦皇汉武事,慨然慕于心。流光过春夏,通济将开成。南北一水连,舟楫万代行。长城千古立,大河比肩并。欲借搏天翼,飞跃泰岱顶。一啸消百忧,欣慰平生情……
杨素将皇上的诗章放在枕边,自言自语说:“这哪里是让老臣指教,明明是在展示你皇上的雄才大略,让臣子知道,皇上的宏伟志向是任何人都不可阻挡的!”
“父亲!”
听到一声呼唤,杨素转过脸,见是儿子杨玄感走进寝室。他坐起身,倚在床头。
当年因杨素平陈有功,儿子杨玄感也受荫被文帝拜为仪同三司,后擢升礼部少卿。礼部尚书宇文弼与高炅页一起被处斩后,礼部尚书的职位至今空缺,据说杨玄感有望补缺。杨素明白,这还得看自己被封楚国公后的表现。
杨素见儿子穿着一身华丽的公服,就问:“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穿着这身衣裳来了?”
杨玄感说:“父亲,今天大运河凿成通水,皇上诏令满朝文武大乐大酺一日,正在皇城里观赏歌舞百戏,晚上还有更大的酒宴热闹。我这是惦记着来看你,向皇上告了假才出来的。”
他见杨素满脸疑惑,又问:“怎么,宫里有这么大的事,你不知道?”
杨素摇摇头:“唉,这么大的事,宫里竟没有人来告诉我,皇上是不是以为我杨素已经死了!”
“父亲,你别说这些气话自寻烦恼。”杨玄感宽慰着说,“不告诉你,倒也落个清静。你身子不舒服,就是告诉你,你还能去参加吗?到了这个岁数,凡事还是想开点好。”
杨素苦笑说:“你以为我想不开?其实,像我这样不久于人世的老朽,想开想不开都已经无所谓了。我只是担心你,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哩,在朝中侍奉这样的君王,真应当时时小心、处处提防啊!”
杨玄感感激地点点头,说:“父亲不必多虑,我心中有数就是。”
他在父亲床前坐下,一眼看见枕边的诗章,拿起来看看是皇上的新作,便默读下去。
杨素说:“是皇上叫人送来请我指教的。”
杨玄感一愣,问:“父亲都指教了些什么?”
杨素凄然地一笑,意味深长地说:“你以为你老爹还像从前那么傻么?”
杨玄感放心地舒了口气:“父亲,你终于明白不该比皇上钓鱼钓得多了!”
儿子说的钓鱼,是东京新皇城刚刚建成时候的事,杨素记忆犹新。
新皇城使皇上非常满意,一时高兴,便召杨素来一起在积翠池边垂钓。杨素监造新皇城有功,陪皇上钓鱼也是一种特殊的荣誉和奖赏。
时值正午,骄阳当空。积翠池边只撑了一把阳伞,皇上坐在伞荫下,杨素却坐在阳光的曝晒中。幸亏是春末夏初,阳光还不太毒辣,但坐得时间长了也觉得燥热难捱。君臣二人相距数尺,用的同样的钓竿,同样的鱼饵,杨素这里不停地有鱼咬钩,皇上的鱼漂立在水中半天不见动一动。
不到一个时辰,杨素面前的铁桶里装满了鲤鱼、鲫鱼,虽说没有超过一斤重的大鱼,但也算收获颇丰。因为鱼太多,桶里的水都被鱼搅得快要溢出来了。再看皇上那边,桶里依旧半尺清水,空空如也。
这时,杨素的鱼漂又被向下牵动,他轻轻拉起,钓上来一条鲤鱼,在阳光下金辉闪烁。只是太小了,顶多有三四两重。杨素把鱼摘下钩,一扬手扔回了池水里,说:“太小了,不值得要它!”
皇上将鱼竿支在岸边,站了起来,淡淡地说:“天气太热,朕去殿里休息一会儿。”
杨素也没在意,见皇上走了,他就坐到了阳伞下边。过了一会儿,没见皇上返回,却来了一个御前内侍,收起阳伞就走了。杨素又暴露在阳光下。他知道皇上不再回来,便吩咐侍从提着桶,收了竿回家。刚进家门,杨玄感就赶来了,问他:
“父亲,你以为自己钓鱼的技巧比皇上高明吗?”
杨素哈哈大笑,说:“我哪里懂什么钓鱼的技巧,是碰巧,那些鱼都来咬我的钓钩罢了。”
“那你尽管让它咬就是了,不该把鱼钓上来,还钓了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