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听了尉迟氏的话,从天元皇帝的胸膛里爆发出一串嘹亮的笑声,这确是一种由衷的、开怀的大笑。“夫人说到哪里去了。今日是朕为庆贺天元而设宴群臣,君臣都应尽兴才是。多饮几杯,甚至放浪形骸也理所当然,不伤大雅。夫人以微醺滞留宫中,侍寝于朕,是夫人的洪福,也是朕的艳福,更是天意,何谈什么有罪无罪!夫人,快来。”天元皇帝说着,就伸出双臂,欲将尉迟氏揽在怀里。
尉迟氏忙把头伏得更低,身子紧紧压在床面上,抽泣着说:“奴婢不敢。以奴婢微贱龌龊之身,怎敢玷污陛下龙体,还请陛下宽谅!”
“夫人此言差矣。”天元皇帝伸出手来,一边抚摸着尉迟氏的秀发,一边说,“普天之下,六合之中,所有的人体物件,其卑贱高贵、龌龊洁净与否,全看朕的旨意。只要朕喜欢的,想得到的,就是高贵洁净的,就是为朕生长造化的。夫人不必多虑。”说着,又要动手。
“陛下,”情急之中,尉迟氏提高了声音,恳求道:“奴婢新婚,已是西阳公府之人。妇道关键,莫过于操守贞节。恳请陛下三思,恕奴婢难从之罪!”
“嗯?”天元皇帝一声冷笑,说:“这样说来,夫人把那西阳公宇文温看得比朕还要重了?除他之外,在夫人眼里,杞国公宇文亮是否也应高于朕之上呢?”
天元皇帝的这番话,让尉迟氏激灵一下打了个寒颤,浑身上下立时冒出一层鸡皮疙瘩。当她从酒醉中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今夜难逃一劫了。她却还要再三恳求推辞,其中有几个因由。其一,是她从心底里厌恶这个天元皇帝。虽说他只有二十一岁,但一看就知是个庸碌酒色之徒。其二,她心中确也惦念着自己的丈夫西阳公宇文温。彼此恩爱,且新婚燕尔,不能因为自己而辱没了丈夫的名声。其三,尉迟氏还怀有一线希望:陛下,奴婢毕竟是您的侄媳啊!然而,在再三恳求的同时,她心中已隐隐感到,此事已不会有什么转机了。她清楚自己当下的处境,不过是鹰爪下的一只小鸡而已。之所以还要声泪俱下地恳请推辞,不过是动物垂死时的一种本能的徒劳挣扎罢了。现在,她听到天元皇帝说出了西阳公比朕还重、杞国公比朕还高之类的话来,就意识到事情将会多么严重了。她似乎还听见天元皇帝藏在肚里没有说出来的话:在你尉迟氏心中比泰山还重的东西,在朕看来不过是一片鸿毛。管他什么杞国公、西阳公,要杀要剐、要剿要灭,对于朕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尉迟氏暗念着丈夫的名字,心想:比起阖家的性命安危来,自己失节一事已显得微不足道了。如若能以小全大,保得一家老少安宁,就是失节也值得了。好在就此一夜,咬牙敷衍过去,换得天元皇帝舒心满意,等明日早早回家,此后就会相安无事了。
想到这里,尉迟氏慢慢直起腰身,举手捋了捋额前的乌发,以她那闪动着泪珠的目光,向着天元皇帝那双****的眼睛迎了上去。
天元皇帝大喜过望,张开双臂朝尉迟氏身上猛扑过去,两人随即滚作一团……
这一夜,天元皇帝兴致极高,亵声狎语,直至东方既白。翌日,尉迟氏却未能脱身。她想服侍一夜即可回家的如意算盘打错了。试想,一位至高无上的皇帝得到的一件心爱之物,他若不玩个尽兴,玩得够了,他是不会轻易放手的。尉迟氏在宫中住了半月有余,才得天元皇帝恩准,回到西阳公府上。
杞国公宇文亮得知儿媳尉迟氏被留在宫中未回,就知道事情不妙。
对自己的这位从祖兄弟、当今的天元皇帝宇文赟,他太知根知底了。还在身为太子时,宇文赟就以荒**奢侈且性情暴戾而闻名于王公显贵之中。他自小有失**,放纵任性,好坏无常。说起来,这与他的父亲、武帝宇文邕关系极大。武帝在位十八年。一直都在忙于东征西讨,巩固周朝大业,却忽视了身后这位终究要继承王位的皇太子。朝臣们私下议论纷纷,都说坏就坏在武帝去得太急太早。如若武帝不是在北伐突厥的途中突然驾崩,周朝皇权也不会这么早就落入这个败家子手中。如果武帝多活十年八载,或许宇文赟先于其父早早归天了。因为夜夜纵酒**乐,他已是精气大亏,身体一天天垮了下来。至今刚二十岁出头,就整天一副恹恹之态,惟在见到佳酿美女之时,才能抖擞起精神来。
宇文赟自即宣帝位后,靡费荒**更是肆无忌惮,而且喜怒无常、朝令夕改、责罚无度。不仅对朝臣这样,对后宫的妃嫔及宫女也是如此。稍不顺意,就呼唤手下:杖背一百二十!最无道无德的是,如果今日哪一位妃嫔被杖责,到夜晚宣帝定去与她作乐。而这位可怜的女子还得百般逢迎,伺候得他尽兴舒坦。若稍有不慎,流露出些许伤痛或厌烦,那轻则又是:杖背一百二十!
就连当年武帝亲自为他选配的妃子、当今的皇后杨丽华,宣帝都不把她放在眼里。对待皇后也是动辄非打即骂。要知道,皇后可不是一般贵族家的女儿。其父隋国公杨坚,是武帝依仗信赖的心腹宠臣,为周朝立下过汗马功劳,位高权重,举足重轻。而宣帝宇文贽却全然不去理会老岳父是何来头,依旧我行我素:朕是皇帝,你女儿在朕宫中,你奈何得了?
宇文赟即宣帝位不足一年,就传位静帝,自己专做起一心声色犬马的天元皇帝。这对于国家社稷是福是祸,王公群臣尚推测不出结果。不过,只要他整日里只知道纵酒**乐,就意味着不定谁家的妻子女儿要倒霉了。而令杞国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第一个倒霉的竟是自己的儿媳。
得知儿媳回到府上,宇文亮密嘱儿子一定要细细查问,弄出个究竟来。其时,尉迟氏早已羞愧难当,加之丈夫逼问得紧急,只得将天元皇帝强行留宿侍寝的前后经过全盘托出。闻听儿媳被霸占,妻子受污辱,宇文亮父子如五雷轰顶,捶胸顿足,目眦尽裂,声嘶力竭怒吼道:昏君无道,国将不国!此仇不报,何以为人!
于是,宇文亮父子二人马上派人召集了十几位自己的心腹将吏,前来商议计策。
宇文亮说:“众所周知,当今这位天元皇帝放弃朝政,倾心于**纵,且一日盛过一日。长此下去,国家社稷倾覆只是早晚的事。我位列宗室,诸公也是国家的忠良将臣,难道我们就忍心坐视国家灭亡而无动于衷吗?”
听宇文亮这样说,在坐的诸位将吏不禁发出一声声愤懑哀怨的叹息。有人问:“敢问杞国公,有何良策来制止此种误国祸国的局面蔓延吗?”
宇文亮与儿子交递了一个眼色,压低声音说:“天元皇帝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除去他无可救药的脾性使然以外,还依仗着上柱国、郧国公韦孝宽手握重兵。我想今晚即袭取韦公营寨,夺得兵权,天元皇位便可不推自翻。那时候我等尽可另立新帝。此计还需诸公鼎力相助,大家以为如何?”
当即众人一致赞成,并歃血盟誓,约定晚上举兵。
入夜,天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宇文亮亲自率领数百兵马,在夜幕遮掩下,向着韦孝宽的营寨疾驰而来。进到距营寨三五百步处,宇文亮勒住马,举手示意让队伍停下,向营寨内细细观察。只见营内刁斗无声,一片寂静,只有数点香火一明一灭,明灭间映出三两个手持刀枪、来回游巡的兵士身影。一切与往日无异。宇文亮抬头望望锅底般的天空,轻声说了句:“天助我也!”遂策马领兵,呼啸着杀进营寨。待砍翻岗哨分兵冲人几个营帐一看,宇文亮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原来是一座空营!宇文亮的马蹄踏入了陷阱!其实,在他们歃血为盟、约定起事之后,当即就有人将消息透给了韦孝宽。韦孝宽立刻奏报天元皇帝,并遵旨在此张开罗网,只等宇文亮投人进来。这时,宇文亮一看自己闯入了一座空营,知道大事不好,情急心虚,朝身边兵众大喊一声:“撤!”却已是来不及了。就听得一声呼哨,营寨外立时灯火齐明,四面八方早已埋伏多时的兵马铁桶一般围攻上来,一时间杀声震天。宇文亮的兵马阵脚大乱,被杀得丢盔弃甲。宇文亮左突右挡,好歹杀开一条血路冲出营寨,看看左右,手下仅剩不足十人。到了这般地步,他已无意也无力去夺得兵权、推翻天元了。心里只想赶紧逃回府去,设法携家人尽快逃离京畿,保全性命。几个人逃出不足二里,忽见前面一座小土坡下突现出十几炬火把,同时就听有人喊道:
“杞国公,留下头颅再走!”
一听就是骄横得意之语。脑袋都没有了,人又如何走得?宇文亮定睛一看,正是上柱国、郧国公韦孝宽领百余人马挡住了去路。
宇文亮双手一拱,说:“郧国公,当今天元皇帝昏庸无道,世人有目共睹。昏君不倒,国家倾覆,殃及百姓。我身为宗室,走此今天一步,从大处讲是为了国家社稷,顺应天意;从小处说也确是出于无奈。郧国公深明大义,洞察秋毫,更应与我等共同起事,定会一呼百应!”
“哈哈……”韦孝宽大笑说:“好一个宇文亮,你我身为周室重臣,为人臣者,就当忠于君王,莫问他昏庸与否,有道无道。话又说回来了,今夜之事,若不是本将军事先得报、巧作安排,此时的韦某怕早已做了你杞国公的刀下鬼了,还遑论什么有道无道?不要啰嗦,快快下马受死!”
说着,就率众兵围了上来。宇文亮等几人刚才在营寨内殊死拼杀,早已是精疲力竭,加之寡众悬殊,根本无法抵抗。不多时,便一个个被砍翻在地。宇文亮更是被韦孝宽一刀斩下马来,结果了性命。
这时候,皇宫里的天元皇帝宇文赟也并没休息。他尽量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在静静地等候着韦孝宽的消息。
今日午后,韦孝宽匆匆奏报宇文亮欲在今夜举兵谋反。宇文赟听罢先是一惊,旋即大喜。惊的是,若宇文亮举兵事成,那后果不堪设想。喜的是,事先得知了消息,这就大不一样了。他对韦孝宽说:
“这是宇文亮自己找死,朕也无奈,只好成全了他吧。”
遂与韦孝宽如此这般设计好了剿灭宇文亮的陷阱。
自韦孝宽走后,天元皇帝就一直在静候佳音。并告知内侍,韦孝宽来时不必禀报,可让他直人寝宫里来。
韦孝宽来了。而且带来了宇文亮的人头。
天元皇帝立即下令宿卫军抄斩宇文亮、宇文温全家,惟独赦免尉迟氏,并命专人于当夜护送至宫中。
宇文亮老贼,不但自己送死,还送上了自己的儿媳,也省得朕再费心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