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让她写个检讨吧
林冬南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课本边缘的褶皱,纸页被捻出几道深深的白痕。心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连呼吸都带着股沉甸甸的滞涩感。
他不是不明白姜天瑜的性子。那姑娘平日里清冷得像株带露的玉兰,眉眼间总笼着层淡淡的疏离,可一碰到半分男女之事就脸红到耳根,说话都带着颤音,像被风吹得发颤的琴弦。
上次在早高峰的地铁站,他不过是借着人挤人的机会,指尖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背,她就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指尖蜷成小小的拳头,半天没敢抬头看他,耳廓红得能滴出血来。这次她闹的别扭,多半也是羞急了的无心之举,像只被惹毛了的小兔子,慌不择路地竖起了尖刺。
可道理归道理,心里的坎却没那么容易过去。
林冬南望着窗外飘飞的杨絮,雪白的绒毛打着旋儿掠过玻璃,像谁撕碎的棉花糖。眼前忽然闪过小时候的画面——那时他刚上小学三年级,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攥着卷角的试卷一路狂奔回家,书包上的卡通挂件撞得叮当作响,满心欢喜地想讨句夸奖。迎面撞见的却是父亲不耐烦的脸,报纸往茶几上一拍:“第三名有什么好得意的?邻居家的小雨次次考第一,你怎么就不能争点气?”
后来他学着把鲜红的奖状藏进衣柜深处,学着在父母为钱吵架时默默躲进阳台,学着在亲戚摸着他的头夸“这孩子真乖”时,把那句“我也想被表扬”死死咽回肚子里,换成一个怯生生的笑。
缺爱的人好像都长着一副格外灵敏的雷达,别人给一颗糖就恨不得把整颗心掏出来,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对方只要稍微皱眉,就会立刻缩回手,反复琢磨着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是不是给的还不够好。
就像现在,姜天瑜那些忽冷忽热的举动,在他心里被无限放大。她笑着把亲手做的三明治塞进他书包时,生菜叶上还沾着她指尖的温度,他觉得自己像是拥有了全世界,连走路都想踩着棉花;可当她昨天诬陷自己,那些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暖意,瞬间就被冻成了冰碴子,扎得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我是不是真的不配被人好好对待?”林冬南咬着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自己会不会就像巷口那只橘白相间的流浪猫,今天被人喂了根火腿肠,就摇着尾巴黏上去,明天却可能因为挡了路人的路,被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只能夹着尾巴钻进垃圾桶后面的阴影里。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林冬南浑身一僵,像被电流劈中似的猛地抬头,撞进姜天瑜那双写满慌乱的眼睛里。她的指尖滚烫,带着明显的颤抖,连带着他的手腕都感受到了她掌心的汗意——
这姑娘显然比他还要紧张,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扑扇着,上眼皮沾着点细碎的亮片,大概是早上化了淡妆,此刻却因为慌乱,亮片都跟着发抖。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唇被牙齿咬出一道红痕,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急促的呼吸拂过他的手背,带着点淡淡的薄荷糖味。
可林冬南的手却是冰的,从指尖凉到手腕,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那点突如其来的温度非但没焐热他,反而让心里的寒意更甚,像冰遇热融化出的水,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不安,感受到她指尖的颤抖里藏着的勇气,却怎么也鼓不起勇气回握,连指尖都僵硬得像生了锈。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林冬南别过脸看向窗外,任由温热的**顺着脸颊滑进衣领,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像条小小的蛇。他想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反复拉扯?为什么前一秒还在笑着喂他吃草莓,后一秒就能说出那么伤人的话,说自己性骚扰她?为什么要让他在“被喜欢”和“被抛弃”之间反复横跳,像耍皮影戏似的?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像生了锈的钉子,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本就不是个擅长争抢的人。小时候分糖果,别的孩子吵着闹着要最大的那颗,他永远是默默拿起剩下的那粒,还会笑着说“小的更甜”;大学选社团,心仪的摄影社名额满了,他也只是拍着室友的肩说“没关系,文学社也挺好,能看不少故事”。就连此刻心里翻江倒海,他也只是死死咬着牙,不让呜咽声漏出来,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姜天瑜的手就那样一直停在他手背上,没敢动,也没敢收回去。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明明是暖金色的光,带着夏末特有的慵懒,却照不散林冬南心里的阴霾,那片阴影像块湿抹布,蒙得他眼前发暗。
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林冬南猛地抽回手,力道大得差点带翻桌子,课本“啪”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看姜天瑜瞬间煞白的脸,也没看她眼里迅速蒙上的水汽,抓起书包就往教室外冲,只丢下一句“我去趟厕所”,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刚哭过的哽咽。
刘强和王东坐在后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王东刚想抬腿追上去,被刘强一把拉住:“让他一个人静静吧,这时候说啥都没用,越劝越乱。”
王东咂了咂嘴,看着姜天瑜僵在半空的手,和她眼里强忍着的泪光,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低头去捡林冬南掉在地上的课本。
林冬南一路狂奔,教学楼走廊里的学生纷纷侧目,有人喊他名字也没听见,他像头被追急了的野兽,只顾着往前冲,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直到撞开寝室楼的大门,扑到自己的**,他才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失声痛哭。
那些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不安和自我怀疑,像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震得他肩膀止不住地发抖,床板都跟着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