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第二天一大早,张欢坐上电梯上楼,抬眼就见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姜波正面对大门在讲解着什么,见到张欢出现在门口,颇感惊讶,就在姜波愣神的当口,正在抽烟的高振雄站了起来:“是张欢吧,我叫高振雄,是我把你叫来的,来,请坐。说实话,这么急把你叫来,是因为我刚上任,看到原先销售成绩很好的东北大区突然销售数据骤降,心里很纳闷。
姜经理,你先暂停一下,来,张欢,你给我们介绍一下具体情况,实话实说!”
张欢紧张地朝四周一看,都是总监级别的,随后把眼神停留在这位身材高大、说话和蔼的高振雄身上。他显得有些犹豫,特别是邹仁一双贼眼,像老鹰见了食物一样盯着自己,而那个销售部总监早就低下了头,暗暗感到情势不妙。
姜波走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有一说一,还犹豫什么?”
“那好,我就实话实说。”张欢经过几年的市场历练后,对这种场合丝毫不怯,坦率地说道,“一枝独秀的时代早已过去了,但我们的销售模式还是一成不变,我觉得这就是销售骤降的根本原因!”此话一出,众人脸色骤变,特别是邹仁的脸色涨得像猪肝。张欢并没有注意到大家的眼神变化,张嘴就来,“我们现在就连一个汽车销售集团统一采购的车辆也不许转到其他门店销售,否则就要罚款,这种属地化销售是何方神圣定的策略?这不是自我封闭、画地为牢吗?”
销售部总监忍不住怼道:“你这算什么话,我们是中国汽车市场的领头人,市场规范原则就是我们领头起草的,当然要遵守!”
“遵守?你以为我们还是刚刚合资的时候?”张欢气不打一处来,伸手一指,“你要么脑子进水养鱼了,要么就是个睁眼瞎!汽车市场早已今非昔比啦,你怎么还张着大嘴胡咧咧?”
姜波赶紧制止张欢:“有话好好说,不能人身攻击!”
“这算什么人身攻击?充其量是响鼓用了重锤!我看这个重锤用得还不够,还要继续捶!”
高振雄夹着香烟的手在发抖,直到烟屁股烫到了手指,才急忙扔掉:“说,继续说,没什么可怕的,共产党人最不怕的就是说真话!”
张欢这才发现周围的气氛有点不对劲,只有姜波的脸上露出笑容,仿佛在鼓励自己往下说,便再次鼓起勇气道:“很明显,南北用户的需求各不相同,之前南方是新老孚士都供不应求,东北是老孚士有库存,现在东北的新孚士销售也不畅,老孚士库存越积越多,而我们的搭配政策却还是一成不变。高总,我昨晚就是从温江市赶回来的,那里发生了一辆事故车的奇迹,被央视当成了车祸新闻,结果当地经销商的新老孚士全部售罄,展示车也被买走了,可总部依然不同意从这家销售集团的其他门店调车去支援,导致客户去买了其他厂商的品牌,就在我从抵达到离开的那段时间里,就失去了八个客户!”
“还有这种事?”高振雄再次吃了一惊。
张欢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全部复述了一遍,最后又说:“海江省的有钱人大部分喜欢奔驰,但海江省富起来的小商小贩多,很喜欢我们的新老孚士,尤其是温江市的用户,他们认为老孚士皮实,新孚士适合商用。当央视新闻播出后,老百姓更是奔走相告,这个免费的广告效应多好啊!”
高振雄点起一支烟,抬腕看表:“看来,从你昨晚回家至今,销售门店又在失去用户,而我们还坐在这里争论不休!”
“是的,没想到会遇到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不,我不是说车祸,我是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高振雄用劲抽烟,吐出一大口烟圈后,皱起了眉头,“说得没错,确实是千载难逢。换句话说,我们坐在这里讨论,那里正在失去客户,而且这些客户都是因为我们那些自以为是的策略失去的!”
“看到这一切,我真的是心疼。”张欢又忍不住了,“上任几个月来,我已经走遍了整个海江省所有的地级市,令我感叹的是,但凡在华松孚士销售门店边上,总会有丰田4S店的身影。昨天,就在温江市的销售门店边上,还在建起了一家松美汽车4S店,这个连工厂都还在建设的公司,竟然已经开始建销售门店了!这就是抢市场、抢客户,这才是做生意!离开温江前,我听到丰田4S店有人说,凡是退掉华松孚士订单的,只要拿着复印件就能在丰田门店拿到现货,还能获得三千元的优惠!”
高振雄脸色铁青,又点起一支烟,深吸一口,对着会议室里所有的总监扫了一眼,轻轻用手指敲打着桌子:“邹总,你是合资企业初创时就身居高位的人,这些情况你听说过吗?还有你,销售的总监,我来之前就听说你一直在下面跑基层,了解市场,你都了解了些什么?”
邹仁和销售部总监低头不语。张欢一见他们那种一脸愧疚的样子,心里暗喜,看来他们是遇上硬茬了。
过去他们张口闭口自诩为中国汽车市场的老大,其实就是戴着有色眼镜看世界。张欢正在暗自思忖,高振雄忽然高声说:“你们这种莫名其妙的表情真不知道让我说些什么好。我虽不是造车出身,但知道制造企业的关键是抓技术、抓产品和抓市场。现在,我们的技术和产品依赖奥国人,庞大的中国市场是靠我们的政府在支持和用户的信赖。过去一枝独秀的年代我无从评价,现在世界各国汽车品牌纷纷涌进中国,东西南北中到处都在建汽车厂,早已百花齐放,你们还在自诩为龙头老大?”高振雄一边咳嗽一边训斥,“对,没错,过去是老大,国家每年花大量的金钱送你们出国考察,飞机头等舱,宾馆五星级,进出有专车,今天我就想问问在座的各位,你们经常到汽车强国考察,也到我们隔壁的日本看过,他们的二手车市场和维修店都已经开到加油站边上了,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说到这儿,高振雄咳嗽了几声,继续说道:“我上任前也专门跑了一趟欧洲,回来后又专门跑了一趟长三角。坦率地说,各种品牌的经销商早就倾巢而出搞销售了!只有我们的人坐在大堂里谈笑风生!市场是汽车厂商博弈的战场,用户则是我们的上帝!失去了市场,失去了用户,我们就要被扒光裤子晒屁股!张欢同志所说的一切,我听了汗颜,更觉得可气!你们竟然个个无动于衷,一点紧迫感和羞耻感都没有,脸上还露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高振雄突然转过身对着邹仁说道:“你曾是我多年的老部下,其他人我还不熟,只能先对你不客气,限你三天之内,把那些狗屁不如的条条框框和约束条件统统删掉,要是遇到下面来抵制,那就把抵制的人统统挪走,要是挪不走,我就把你挪走!”说到这儿,高振雄随手指着销售部总监说:“你别再开会了,马上向温江市调配资源,明天上午资源必须到店,否则你就引咎辞职!
张欢,你先去我办公室休息一下,我开完会再来跟你沟通。”
张欢早已被高振雄那番话吓出一身冷汗,闻言便赶紧起身走出会议室。
一想到这个新来的总经理六亲不认,颇有包青天之威,心里不由一阵暗喜,便迈着得意的步伐,昂首走进总经理办公室。
办公室的变化不大,只是柜子上多了一个咖啡机。他正在东张西望时,门口探进一个脑袋问:“请问,你找谁?”
张欢一转身,竟然是赵曼玉!“俺的娘哎,你、你咋会在这儿?”他声音里显然带着万般惊奇和不可思议。
“我也没想到会是你。这么说,昨晚邹总心急火燎打电话,就是在催促你回来喽?”赵曼玉灿烂地一笑,“我现在是孚士总部驻京代表处的首席代表,到这里来开会不是很正常吗?”
张欢恍然大悟,马上解释自己被调回华东大区负责销售,以后还希望她多支持商务政策。
赵曼玉笑道:“看来你越来越像生意人了,一听说我是首席代表,马上就来要政策,这哪像当初的你呀!这样吧,既然高总在开会,你到我的临时办公室来喝杯咖啡!”
话音刚落,高振雄大步流星走来,见张欢正与赵曼玉聊天,便介绍:“这是代表处的首席代表赵小姐,这位是……”
赵曼玉笑了:“高总,我已经认识张欢很多年了。”
高振雄一愣,随后也笑了:“哦,对对,你也是子弟兵。”
赵曼玉点点头:“张欢,等你跟高总谈完公事,到我这里喝杯咖啡吧,很长时间没见了!”
等赵曼玉走了,高振雄随手关上了门:“你们很熟悉?”
“是的。一个穿着西装、换了国籍就说自己不是中国人的旧交!”张欢嘟哝道。
高振雄哈哈大笑:“看来你们也怼过了?”
“是我哥跟她交过手,她不仅收回我们核心零件的认可权,还导致我们QS发动机晚一年上市,现在来,肯定是又想搞什么鬼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