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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一个月后，华松孚士汽车公司召开了全国配套厂的质量工作会议。工会大礼堂正上方挂着“一切从零开始”的横幅，舞台上摆放着油、水泵、蓄电池、行李箱灯、收放机、启动马达、喇叭、离合器、刹车片和减震器等许多有质量缺陷的零件。

这是林冬梅第一次以厂长身份出席会议，走进华松孚士汽车公司的工会礼堂，就感到气氛不一样。她原来是前进附件厂生产弹簧的厂长，也是公司内部有名的穆桂英。从建设生产特区开始，姜波就提议将许多小厂合并到大厂，实现产业链集中。企业合并后，她不愿意到大厂当副厂长，却愿意去当生产特区的主任，用她那雷厉风行的风格大刀阔斧搞改革，顶着风险搞创新，最终把避震器研制成功了。老前辈退休后，她成了新一任汽车底盘厂的厂长。

舞台上所有的零件都拆散了，逐一摆在大家面前。甚至连一台原装进口的减震器总成都拆成几十个零部件。同样，国产减震器总成也分拆了，放在一起对比。舞台的照明灯都对准了所有的零件，坐在舞台下的工程师和供应商不时抬头观看投影仪上的数据，埋头在笔记本上做记录。

舞台前，荣华亲自手拿激光笔，对照投影仪上的数据分析道：“半年前，质保部就对上述零件做了详细分析，指出了这些零件的质量缺陷在哪里，半年过去了，这些问题依然没有解决。今天，我就请新上任的产品工程部中方经理姜波同志先来分析一下此次减震器质量事故的原因，我们将以此为契机，彻底揭开零部件存在的质量问题，来一次全行业的质量大检查！”

姜波走到台前：“各位，请摄像机对准减震器支架的断裂处，看，断裂面就在这儿！”话刚说完，就见林冬梅就从包里拿出放大镜和手电筒走了上去，大家一看她上台，就知道好戏要开场了。

集团内部谁不知道林冬梅的鼎鼎大名，当初生产弹簧，没人敢淬火，她卷起袖子夹起弹簧就拿到炉子里烧，靠着手里的闹钟掌握时间，然后再放进装满冷水的柴油桶里冷却，硬是一步步把淬火过程和细节全部掌握，连男人看了都觉得脸红。现在，她竟然不管不顾地拿着放大镜跑到舞台上去。

林国民心里捏一把汗。他是林冬梅的堂弟，也是减震器支架的外包方，减震器断裂处就是支架与减震器的衔接处。他心里很慌，不知道这个断裂面究竟是否是自己厂里加工时存在的质量问题，还是底盘厂把支架焊接上去时出现的问题，要是后者那林冬梅就倒霉，要是前者，自己会吃不了兜着走。

荣华怎么都没想到林冬梅会主动走上台，便说：“林厂长，你可以表达自己不同的意见，但没必要上台指手画脚吧！”

“不看清楚怎么表达意见？”

林冬梅二十多年来除了生产能手和劳动模范受表彰站在舞台上外，因为质量事故而亮相还是第一次，听到荣华这么说，随口顶了一句。她可不怕荣华说什么，但凡说到自己产品质量有问题，她必须要查个明白！便理直气壮地上台拿着放大镜仔细查看焊接处，刚想用手去抚摸零件表面，会场里忽然响起了吼声：“住手，不准用手触碰减震器！”

众人大吃一惊，只见李振华大步流星跑到舞台上，一把推开林冬梅：“这套减震器和断裂的支架是要送第三方的证据，任何人不能用手触碰，特别是你这个当事人！”

林冬梅被眼前这个怒不可遏的年轻人唬住了，稍稍一愣，说：“小伙子，你不用紧张，我只是想摸一下断裂面有没有毛刺，我从事国产化这么多年，对减震器的特性和材质是有把握的，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这个断裂面是受到强烈撞击后造成的，不是产品质量问题。”说完，她潇洒地捋捋自己额前的短发，昂首挺胸从舞台上走下来。

李振华一听这话更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把拉住林冬梅：“就凭你拿着放大镜照一下，就能判断不是质量问题？你这不是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吗？”

荣华发怒了：“李振华，这里是质量会议现场，不是菜市场，马上出去！”

保安人员立即上去架住李振华就往外拖，李振华拼命挣扎。

台下又传来一声怒吼：“住手！”卢建军一个箭步冲上舞台，一把推开保安人员，瞪大双眼吼道，“请你们别用双手架起当过兵的人，这对战士是一种侮辱！松开手——振华，你我就站在舞台下，盯着这个零件装箱送走！”

姜波怎么也没想到卢建军也会出现在舞台上，质保部一见情况不妙，赶紧上台把零件装箱搬到了外面的车里。

荣华紧蹙眉头，会场里顿时一片寂静。

忽然，会场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尖叫声：“这还了得，个体户竟来冲击合资公司的会场，真是岂有此理！”这个声音引起了一阵躁动，大家开始交头接耳议论起来，有的还在询问这个穿着暴露的中年女人是谁，怎么会说这种话。

林冬梅兀自一笑，她一听声音就知道，这是林国民办公室主任尹淑芬来救场了，否则自己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卢建军闻声回过头严肃地说：“请你记住，个体户也好，国营企业也罢，都是国家政策允许的合法经营者！”

“对啊，都什么时候了，还什么国有、个体，依法纳税的都是为国为民的人！”说这话的是汪聪。

这个汪聪，就是当初姜波到安远考察时遇到的厂长，也是最卖力搞国产化的。搞了好几年，厂里欠了银行上千万贷款，研发的新产品没有产量，最后连工资都发不出。上级不给钱，银行也不给贷款，他就搞起了集资，颠来倒去一折腾，最后在刘云涛的帮助下拿到了无息贷款，随即又搞国企改革，倒腾一阵之后，自己就成了股份公司的实际控股人。随着产量激增，一下子，汪聪成了当地首富！

坐在台下的电子仪器厂厂长郑春林，很气愤地站起来：“大家都别争了，今天是华松孚士汽车供应商的产品质量会，都是检讨自己产品到底有没有质量问题，争什么国企个体的，有什么意义？”话虽不多，却掷地有声。

林冬梅被周围这么多人起哄，顿觉丢面子，匆匆收拾好自己的挎包说：“我不想因为自己的产品成为大家议论的话题，既然已经决定由你们送第三方鉴定，那我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一切等鉴定结果出来再说，如果是我们的责任，我林冬梅绝不推诿！”说完，把包往肩上一甩，转身走了出去。

荣华想拦她，被姜波制止了。因为姜波知道根本拦不住，这个女人是个硬茬，没有确凿的证据，休想让她低头。

会场里鸦雀无声，姜波用激光笔对着屏幕，指着一连串的数据大声问：“售后服务部收到用户投诉最多的问题，就是发动机漏油。其中，前后油封漏油占比37%，油底壳漏油占比17%，缸盖罩壳漏油占比7%，这种现象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为什么一直未能解决？”

那个人称“书呆子”的发动机厂厂长，听到姜波说出的一连串数据吓了一大跳！他站起身冷冷地说道：“发动机厂天天加班，工人们连传统的春节只能轮换着休息一天，这些情况你知道吗？还有，其他车间的工废、料废都能算作损耗，我们这里的零部件出现一点瑕疵就当成大事故，这既不合情也不合理呀。再说了，我们现在发生一点零部件质量问题，也都是进口商造成的，我们无非是向外方索赔，能怪到我们头上吗？”

姜波严肃地问：“你是发动机领域的老法师，我记得你上任不久，因为一颗螺丝掉进发动机缸体的事，你当即下令全厂停产？这是为什么？”

“书呆子”顿时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