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三批出国培训人员名单公布了,依然没有孙艳的名字。这可把孙艳急得团团转,她上上下下找人问,不是说“我不知道”,就是说“这不归我管”,像是碰上了鬼打墙。
孙艳憋了一肚子气去找李博林,走进办公室,就见办公室中央一张长长的会议桌成了作战指挥台,两个老人都埋头在桌子上仔细讨论着什么,一见孙艳进来,关永明心直口快地问:“是不是为了出国培训的事?我就知道,这奥国人也重男轻女,你看看,第三批出国培训名单中没女性吧!”
“什么啊,这次名单里有五个女生,还都是在我后面进来的,就是没有我!”孙艳忍不住叫了起来。
李博林安慰道:“这事我已经知道了,那五个女大学生都是学机械工程的,可能因为你是学企业管理的,所以就……”
“老厂长,学企业管理的才更应该要去吸收国外的先进管理经验啊,这合资厂不可能永远是奥国人管吧?”
“想都别想!”关永明忍不住了,“你学会了,他们吃什么?”
孙艳一愣。
李博林道:“不要泄气,以后还有机会的……”
“做梦。”关永明打断了李博林的话,“你看看眼下都是奥国人在各个岗位上指手画脚,中国人都是跟屁虫,除了低头哈腰‘呀呀呀’地叫唤,还能说些什么!别看现在派出去五个女生,说不定回来也只能干个翻译图纸的活!”
孙艳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语:“看来我辛辛苦苦啃奥语,一天到晚背单词,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欢喜。”
关永明拉着孙艳来到会议桌前,指着桌上的规划图说:“你呀,干脆就抛开这个出国梦,回到华松汽车厂来吧!老李过去一直说要忍辱负重,你看我们现在要扬帆起航啦!来看看这张规划图,我们马上要重造一个现代化的华松汽车厂,跟合资厂拼上一拼,看谁能更快地产生经济效益!”说着就滔滔不绝地讲解着整个工厂规划,一副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模样。
当晚,孙艳回到宿舍怎么也睡不着,半夜敲开了周志远家的门。
“师父,我不明白自己跟其他同学相比,究竟缺了什么?论英语、奥语都不比别人差。难道因为我是学企业管理的就不能去培训吗?”
周志远说:“我觉得从这次派出去的人选来看,以后的重点恐怕是要为车型改款做准备。毕竟,这款产品早已在欧洲停产了,南美的销量也不理想。
国内又有很多的抱怨,说是拿了外国人淘汰的产品来忽悠中国人,领导们的压力可想而知。你还是再忍一忍吧!”
孙艳虽然觉得师父分析得有道理,但自己再这样毫无希望地等下去会有结果吗?
孙艳沉思片刻,便把关永明在办公室说的话全盘托出:“李厂长想请我重新加入华松汽车厂,当厂办主任。我觉得这或许是自己施展抱负的一个机会,但离开了技术先进的合资公司,我又有点舍不得!”
“有得必有失。不过这次不像以前,华松厂许多关键设备都要进口,油漆生产线就要从意大利进口,要鸟枪换炮啦!”周志远忽然来了精神,“孙艳啊,我曾有幸跟着老李和老关一起造雄鹰牌,‘文革’时造华松牌,这次应该算是第三次创业了,但每一次都是获益良多。关键是这次的异地重建与过去截然不同,几乎全都是模仿华松孚士工厂的规划和布局,这也是一个对先进技术吸收和消化的过程。你知道老李接下去要怎么干吗?他想要仿造孚士牌轿车把我们的华松牌变成国产版的孚士汽车!你说说,几年后的华松汽车厂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工厂?”
“啊?”孙艳听了大吃一惊,“这样干能行吗?”
周志远笑了:“1958年我们就这么干了,有什么可担心的。我们知道该怎么去规避风险,这就是中国人的聪明之处。”
孙艳一脸茫然地看着师父。
“没什么了不起的,只要外形不同,内在的东西换个结构或者变个花样,不就行了吗?”
孙艳像是一口吞了一个大汤圆,被噎住了。
周志远窃笑:“老李说,这叫踩着巨人的肩膀往上攀登,可对我来说这又是一次全新挑战,我准备全力以赴!”
孙艳回去后一夜无眠。这算是挑战吗?这简直就是一次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如果不是挑战,那又是什么呢?师父这么大年纪还把它当作第三次创业,自己这么年轻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她耳边想起了一个振聋发聩的声音:人生能有几回搏?错过了这一次可能再无机会!她翻身起床,做出了人生中第一次重大选择:去勇敢地迎接挑战!于是,她连夜给刘云涛写信,告诉他自己做出了重大决定。
孙艳没想到上任遇到的第一个难题,竟然是拆迁。
自打村民们知道自家的房屋要被拆迁起,就经常聚集在一起商议,要求把他们自家搭建的猪棚、鸡棚、鸭棚等违章建筑都按住宅的价格计算,否则坚决不搬。
李博林、关永明带着孙艳一家一家跑,好话说尽,他们就是不肯签字,还扬言,要是华松汽车厂的推土机进来,推土机开到哪儿我们就躺到哪儿,看他们敢不敢从我们身上碾过去?
孙艳觉得现在的华松汽车厂是跟地方政府联营的企业,应该改变一下工作思路,拆迁上遇到困难不该由厂里独自承担,应该请当地政府一起来解决,这个建议得到了李博林的首肯,她马上跟关永明去找当地政府。
新桥镇政府很快做出决定并发出通告,规定了搬迁的时间,还派出专管员来测量房屋面积。这些人都是新桥镇的当地人,乡里乡亲的大家也不好意思再闹,都指望他们手上松一松,给自家多算一点面积,多拿一些钱。那些原先不在宅基地规定范围内的猪棚、鸡棚、鸭棚等违章建筑也进行了折价处理;还按征用土地的比例,让一些年轻力壮的农民进华松汽车厂工作。这样一来,征地工作很顺利地开展下去了。没过多久,村民们都很自觉自愿地搬了家。征地工作一结束,全新的华松汽车厂开始了平地起高楼。
李博林两头忙,既要管新厂的重建又要抓产量,忙得不亦乐乎!他对孙艳说:“以后与合资公司相关的事都由你负责。”
没想到孙艳刚答应,就遇到了来催他们搬迁的奥方人员。一来就说,你们必须马上搬迁,这是合资协议里规定的,否则就是违约。孙艳询问了李博林,他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最后说,这搬迁确实是写进合资协议里的,可现在华松牌又不能停产,我们没办法解决。孙艳明白了,目前只能用拖延、耍赖的方法来处理这事。
这天,孙艳的屁股还没落到凳子上就听到外面又在吵吵闹闹,出去一看,是费舍尔派来的董鑫。他指着场地上堆放的华松牌轿车车壳,说影响了运输车辆的进出,让他们马上搬走。
孙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冷冷地说:“年轻人,你也是从华松汽车厂出去的,这才几天,你为了这些车壳来了两三回,一回说那块场地你们要堆放建筑材料,让我们搬,我们搬了。二回说放置地点离你们车间太近,影响了你们的美观,我们也认了。这回我们都搬到车间的屋檐下了,碍不着你们什么事了,还让我们搬。这么宽的马路,怎么会影响你们的运输?分明是没事找事。我明确告诉你,这次我们不搬,我们也没处可搬。你总不能让我们把车壳子托在手心里吧?”孙艳这些话让在场的工人听了一阵喝彩叫好。
董鑫听到孙艳这番斩钉截铁的话,知道今天上司要自己办的事无法办好,垂头丧气地回去向自己的上司去汇报。
两家工厂同在一个屋檐下工作,中国人觉得憋屈,奥国人更觉得无法容忍。眼下两座旧厂房一分为二,一座改造成发动机工厂,组装发动机出口来平衡中国进口的外汇,这是在合资协议里规定的,作为负责生产和技术的副总经理费舍尔必须做到。另一座只能一分为二,各自改造成装配车间。这让原先就空间不大的华松汽车厂总装车间更加捉襟见肘,只能把来不及装配的轿车车壳堆到了车间外的屋檐下。
费舍尔听了董鑫上司的报告,转身带着翻译就来到了那间姜波曾经一起参加装修的办公室。孙艳正在打电话,她客气地指指窗边摆放的几把椅子,示意费舍尔先生坐。
费舍尔朝着办公室里打量一番,这简朴的程度超出了自己的想象。本以为自己的办公室已经够简朴了,桌椅都是零件箱的木板拆下来打造的,唯一奢华的就是自掏腰包从奥国进口了一台冰箱和一台咖啡机。眼下的这间办公室里除了几个热水瓶和几个掉了搪瓷的茶缸,就只有办公桌上的一台红色电话机显得亮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