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回身,看见了后座上大凤儿的手拎包。他勉强回过身去够,一把从里面掏出了个棕色的长钱夹。
大凤儿猛地刹了车,车子刚好停在小贩聚集的小路口,却不想交警就站在路边。
“得了,我就在这儿下吧!”说着,老金把钱夹拿在手里,把手拎包扔回后座,折腾了一番下了车,然后又是梆的一声,关上了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个钱夹,是东亮为了庆祝她怀孕送的礼物。
大凤儿看到老金进了一家二手手机店,门口的充气小人以夸张的姿势鞠着躬。看着后视镜里头发已经斑白的老金,大凤儿紧咬的下嘴唇传来一丝血腥的味道。大凤儿干笑了一声,把车拐上大路,大力踩着油门,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快意来。大凤儿从方向盘上腾出右手,摸了摸自己尚未隆起的肚子。她不会把怀孕的事儿告诉老金,更不会告诉他自己和二龙一直通信,她不仅知道二龙在哪儿,甚至还有一张二龙寄来的近照。
糟了,二龙的照片就在刚才那个钱夹里……
沈君华
二〇〇四年,距离小罗出事儿,已经过去了五年。
沈君华做了一个决定—她想把事情做个了结,干干脆脆的那种。
机票买好了,第二天一大早上的。沈君华打算离开,她告诉自己,这不是逃跑,也不是原谅。可这是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她记得很清楚。小罗下葬后的第二天,她辞掉了大学里的工作,动用一切关系,用她当时现场录下的老徐道歉的录音,剪辑、拼凑、伪造证据,甚至接受报社和电视台采访,在录音笔和镜头前号啕大哭,在法院门口张贴大字报,用一个母亲的眼泪将所有锋利的矛头指向老徐—这个杀死她孩子的凶手。
她要老徐给小罗偿命。
老徐又一次红了,他登上报纸头条,标题内容却不再是“三好的哥”,而是人人唾弃的杀人凶手。
群众纷纷站队,痛斥老徐,沈君华似乎赢了。
但是后来,情况变了。录音作假败露,刹车失灵坐实,还有十三名老年秧歌队成员力证老徐当时的车祸并不是蓄意为之。老徐的的哥弟兄们,也跟着秧歌队敲了锣,打了鼓。
“老徐,那可是个好人啊!”
“对,绝对的好人!”
“老徐,他可是个孝子啊!”
“对啊,他还有个腿脚不好的老妈呢!”
“老徐,他的命可真苦啊!”
“多年轻,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事情渐渐有了转机,晨报还破天荒地拿出一整个版面,把老徐三十二年的人生,写成了一篇五千多字的小传记。群众倒戈了,他们忘记了丧子母亲的眼泪,开始为老徐的“秧歌队”添上无数把唢呐和大镲。
“那是因为我当时在打电话啊,一个很重要的电话!”
没有人再听沈君华的辩解,因为她被记者扒出,那个很重要的电话的通话对象,正是她婚内出轨的年轻男友。而这个男友,还是她的学生。
群众炸锅了,直到法官的小槌落下,“命苦的哥被判三年”几个大字白纸黑字地印在报纸的头条标题里,这场轰轰烈烈的闹剧才终于尘埃落定。
沈君华费了些力才打听到老徐出狱后的地址,让她惊讶的是,他居然住进了原先的老房子里,而且又开起了出租车,更让她惊讶的是,老徐居然找了个女人。
卡开好了,没有密码。赔偿金和老徐陆陆续续汇来的钱,沈君华都存了进去,一分没动。那张黑色的小卡片,就如同装着儿子骨灰的黑色小盒子。
沈君华犹豫了两天,不禁回想起老徐他妈的葬礼。那天,她远远坐在车里,回想起老太太把一本存折颤颤巍巍地交到自己手里的情景。也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动摇的吧。她意识到,自己拼命想要报复的男人,同时也是别人的儿子,同样也有一个拼命想要保护他的妈。哀乐响起,她居然莫名地和这个杀子仇人的母亲共情了。
收回思绪,老徐那辆锃亮的新出租车开进了院里。这是老徐回家吃午饭的时间。
沈君华翻下遮阳板,把黑溜溜的墨镜挪到鼻梁处,借着里面的小镜子整理了下眼角湿润的褶皱。
老徐穿了件破旧的军绿色立领夹克衫,从车前不远的地方经过。就在那个瞬间,沈君华的目光被老徐手里的塑料袋吸引了。袋子是透明的,透出里面长方体的盒子,让沈君华浑身战栗。
车内空气中飘着的尘埃仿佛静止了,只有沈君华内心早已熄灭的仇恨火苗被重新点燃,而且蹿得更高、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