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从八院门口走出来的时候正是大中午,太阳出奇地晒。等人的工夫,老金顺手把刚拿到手的片子团了团,塞进了垃圾箱—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有数。
大凤儿的银灰色夏利停在了医院门口,车子刚刷过,在阳光下闪着光,就连玻璃也亮亮堂堂的。
老金来到副驾驶的位置,一把拽开车门,缩着身子钻了进去。
“怎么来医院了?”大凤儿问。
老金梆的一声关上车门,只回了句:“别人送了体检卡就顺道来查查。”
“查出来啥病了吗?”
“啥病没有!”
大凤儿开着车刚要左拐,老金却说:“拉我去趟铁百!”
大凤儿猛向右边打方向盘,顺嘴问:“去铁百干啥?”
铁百是市区的商场,周围都是单行线,车不好开,更不好停。
老金把遮阳板一把拽下来,说了句“你别管了”,就把脑袋往后一仰,整个人斜靠在座椅上。
大凤儿不再说话,车里陷入了沉默。老金的那些事儿,只要他自己不说,大凤儿就绝对不问。自从结婚,大凤儿就很少和老金见面,只有大年初五的时候会和东亮象征性地回趟娘家破个五,放挂鞭炮,吃盘饺子,喝两杯酒。
这次,老金给她打电话,要她来医院接他,大凤儿十分意外,还以为他得了什么大病。而她之所以愿意来,是因为东亮交给了她一个任务,那就是告诉老金—他要当姥爷了。
“去吧,你爸也老了,退休这几年自己一个人过也不容易,你去接他一趟,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他肯定高兴。”
“你咋知道他肯定高兴?”
“哪儿有当姥爷抱外孙不高兴的道理啊?”
当姥爷和当爷爷相比呢?
抱外孙和抱孙子相比呢?
结婚以来,东亮对大凤儿的好有目共睹,大凤儿终于感受到了有记忆以来独一份的安全感和归属感。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她想向全世界分享这份喜悦,但这份通知名单里到底有没有老金,她还在犹豫。
“最近和你弟有联系吗?”老金突然直起身子问。
这个问题好熟悉。原来老金绕了半天,不过是为了打听二龙的下落。
大凤儿迟疑了一下,淡淡地回了句:“没有。”
“这兔崽子,是铁了心和我断绝父子关系?走了这么多年了,这是逼我去报案啊!”老金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在阳光下喷溅出来。
大凤儿没有说话,只缓缓把车停下来。这是到达目的地之前的最后一个红灯。道路两边都是饭店,店门口放着脏兮兮的充气拱门和听不出旋律的流行歌曲。还有很多卖自行车的,一排排套着防撞膜的山地自行车整齐地码放在店门口,崭新的轮胎黑溜溜的,一尘不染。
大凤儿突然想起来初中上学时骑的那辆自行车。那时候,乡里的孩子都骑着自行车上下学,大凤儿也想有一辆。可她终于鼓起勇气和老金开口要时,老金却说,弟弟不就有辆淘汰下来的吗?那辆车子又小又破,把手上包的橡胶套已经变得粘手,横梁上的油漆也掉得七七八八了。
有总比没有强,不是吗?
可后来呢,见着姐姐骑车上下学的弟弟,也想骑车了,爸爸二话没说,就买了当时最时兴的变速山地车给他。
灯绿了,大凤儿踩了脚油门继续前行,默默加了速。
“要是有他的消息,立马告诉我,听见没有?”老金清了清嗓子,咳出一口痰来,叉开双腿,呸一下子吐在了地垫上,又用鞋底抹了匀。
大凤儿嗯了一声后,咬紧嘴唇。
再忍忍,这不是你一直以来最擅长的吗?马上就可以右转了,过了鞋城,铁百就到了。大凤儿的手紧紧抓住方向盘,这是她和老金待在同一空间里的极限了。
“你带钱了吗?”
“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