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五个女人(四)
安红
二〇〇四年七月,安红在小屋里给春英写回信。
亲爱的春英:
展信佳。
收到你的来信,我很高兴,我一遍一遍地摸着信纸上你的字迹,爱不释手。
知道你过得不好,我很难过,我读着那些述说你苦难生活的文字,心如刀割,一如你离开的那天。
我不想瞒着你,其实我过得也不如意,有可能比你还糟,或许这样你会觉得好受一些。
我也找了个男人。请原谅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但是,你当初去广州,不也没告诉我就一走了之了吗?
所以现在,是轮到我们一起后悔了,对吧?
你或许想知道我找的是个什么人?但是,我没办法回答你,这个故事说来话长。
前阵子,我遇到了一个女孩儿,她很像你。我和她成了朋友,就像一开始的我们那样。
这个男人就是她介绍给我的。
男人是个本分人,我想留在他身边,跟小连一起等你回来。唯有一点特殊,他杀过人,死的是一个男孩儿,一个和小连一样不会说话的男孩儿。
读到这里,你一定很震惊,但别担心,他对小连很好,反而是我,对小连很糟。
因为我将你的离开反复迁怒于小连,我很抱歉。
收到你的信之后,我很高兴,小连也很高兴。我想带着小连去广州看你,但是,他发现了你写给我的信,还有后来你寄给我的去广州的车票。他愤怒了,收走了我的钱和家门钥匙,不允许我和小连出屋,像对待囚犯一样对待我俩。我猜,这办法是他从监狱里学来的。所以,去广州的事儿,只能搁浅了。
白天还好,他把我和小连反锁在家里。我没办法用电话,门外面还总有狗在叫,但我可以和小连在屋子里转转,我会带他去窗子边吹吹风,晒晒太阳。有时候,我还会教小连认字,就认你来信上的字。
现在,简单的汉字他都会写了,就是左和右两个字总是弄混。但小连自己想了个办法,用笔在左手上描了个“左”,在右手上描了个“右”,成天练习。有时候我还会教他画画,他画了一幅画,上面是咱俩一起牵着他,在草地上玩耍,好像之前我们在劳动公园湖边那次……可能你已经不记得了,但是我一直都没忘。小连长高了,也长大了,我抱不动他了,估计你也抱不动了。
顺便告诉你,我的手语越来越好了。我比画对了的时候,小连就会吹你留下的那支口哨,嗡嗡嗡,吹得响极了。
可一入夜,便是最难熬的时候。男人会把我和小连住的小屋从外面锁上。屋里没有窗,要是不开灯,屋里就像个黑棺材。小连最怕黑了,现在,我也开始有些怕了。我会唱以前你常唱的儿歌给小连听,我还在儿歌里编了新的内容,只有这样,小连才会睡得安稳。
我很想你,小连也是。除了想你,我最近一直在想,如果你没有离开,现在我们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呢?
你可能会纳闷,被关着的我,是怎么顺利寄出这封信的?你说过的,生活总会有办法的。所以,等我们见面时,我再告诉你吧。
期待你的回信。越快越好。
祝你我都好!
安红
安红终于写好了信,她把信对折再对折,叠得板板正正的,放进信封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书中夹着之前剩下的邮票,她用吃剩的米饭粒儿将那票粘好。
此时,小连正在给瓶子涂色,安红嘱咐他,要画不多不少七种颜色。画画的颜料是晓丹送的,刷子是之前老徐漆暖气片剩的,瓶子是装牛奶的玻璃瓶。
小连弄了一身的颜料,但笑得异常开心。他一边挥舞着刷子一边用手语问安红:“为什么要画七种颜色呢?”
“红橙黄绿青蓝紫,小连不记得了?有一次雨停的时候,天空中出现了美丽的……桥……”安红解释着,可她不会比画手语的桥,更不会比彩虹。
小连好像听懂了,他跑到屋里,从一堆识字卡中找到了彩虹的那一张。
“我好想再看一次,和妈妈一起。”
乖,快了,小连,再等一等,耐心地等一等。
安红摸着小连的头,暗自下决心,一定要带着小连从这里逃出去。
大凤儿
二〇〇四年八月,立秋了,可天还热着。
作为大龄产妇的大凤儿在东亮的劝说下,终于决心拉下脸来,和单位提前请了假,安心在家待产。大凤儿觉得这样也好,最近她总是心神不宁的,不光是因为预产期不远了,更是因为那通早就该打来的电话,一直没有响。
从老金拿走钱夹到现在,大凤儿一直提心吊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