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五个女人(二)
二丫头
一九九七年。
好几个月了,二丫头宿舍里装卫生巾的小柜子还和从前一样满满当当的。
为了掩盖日益凸起的小肚子,二丫头整日裹着宽大的校服外套,尽管夏天已经到了,她热得顺脖子淌汗,但还是坚持穿着外套。
只有一个目的,她想顺利挨到高考。
可时间仿佛变成了雨后走廊外爬过的蜗牛,步伐懒散,越走越慢,身体的变化与不适让她的记忆力越来越跟不上意志力,知识仿佛变成了那条湿漉漉的黏液,蜿蜒着留在了她的身后。
成绩下滑得厉害,频繁下发的成绩单上,每一科的分数彼此默契地携手跌到新低。晚自习上,睡眼蒙眬中,二丫头总会梦到几个月前那个周末的早晨。
糟了,是不是来事儿了?
二丫头觉得**里湿漉漉的,小肚子还坠坠地痛。她腾地坐起来,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陌生的大**,床单是白色的,被单也是白色的。
这里是哪儿?
啊,是二龙家,昨天自己来他家吃肯德基来着。她还见到了二龙他姐、二龙他爸,还有他爸的朋友。
指甲缝里还隐约留着炸鸡油腻的香味儿,二丫头揉揉眼睛,起身准备下床。这时,她突然注意到自己校服上衣的下摆居然散在裤子外面。高一的时候,为了省钱,她的校服定大了好几号,即使到了高三,上衣依旧很大,所以每次她都会把下摆掖进裤子里面。
是因为这样所以着凉来事儿了吗?但愿不是。不然就把别人干净的床弄脏了。
二丫头掀开被子,用手撑着抬起屁股,下面的床单依旧雪白。太好了,二丫头窃喜着抿了一下嘴。
但她不知道的是,昨天晚上,雪白的床单确实被弄脏了,只是在她醒来之前,有人提前换上了崭新的床单,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醒醒,自习都结束了,你怎么还睡呢!”同桌不耐烦地把二丫头摇醒,这已经不是二丫头第一次在教室里睡着了。
谣言四起,班里的人都议论纷纷。
“你最近怎么总是犯困,该不会是半夜躲在宿舍背着我们偷偷学习吧!”
“也不知道都在偷学些什么,成绩倒是越来越差了。”
“该不会是因为二龙转学了,所以你犯了相思病吧!”
起初,大家的谣言还是指向不明的玩笑话,后来,谣言发育出了具体的形状,并且迅速生长。因为大家发现,二丫头不对劲。
“你穿个外套不热吗?”
“你不洗澡的吗?大夏天的,身上都馊了,是没钱去浴池冲凉吗?”
“你怎么上课总去厕所啊?”
后来,在办公室里,好事的老师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疑问:二丫头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从此,谣言长出了鼻子和眼睛,老师和同学们齐齐盯着二丫头的肚子,话题也变成了:到底谁是孩子爸呢?
“这还用问吗?肯定是二龙啊!不然他为啥无缘无故地突然转学呢!”
“二龙,就那哑巴,我可不信。”
“她不会是招惹上什么不三不四的男人了吧?”
“听说,她妈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刚生了她就和人跑了呢!”
后来,人们渐渐把这事儿忘了,因为孙校长评上了乡里的先进代表,整个学校都跟着沾了光。崭新的桌椅、电动的旗杆、铺满了花的花坛……校长心情大好,他站在学校新修的主席台上,手舞足蹈地说要评选一批三好学生,还要亲自颁发奖状。
出乎所有人意料,成绩一落千丈的二丫头居然成了三好学生中的一员。不过这之后不久就传来了二丫头退学的消息。
回到家的二丫头依旧泡在各式各样的谣言里,她的手脚、肚子,也在村里男女老少的污言秽语中不停膨胀。
二丫头强装镇定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可村里的谣言比学校里发酵得还要凶猛,直到乡长老金到访才平息了谣言。
为了低调,老金去村里的事儿谁也没告诉,因为他想亲眼见见二丫头的肚子。他事先让刚子来踩过点,所以认得路。
那天一大清早刚下了雨,村头的土路特别泥泞,毁了老金的新皮鞋。送礼的人说,这是意大利的手工皮鞋,又软又结实。老金心想,意大利老爷们儿几个月的心血,也干不过贫困村村口的黄稀泥。
刚进村不久,老金就停在了一个破院子前,院里的屋子亮着灯。他面露难色,清了清嗓子,推开了小院的木门。院里乱糟糟的,没养狗,只散养着几只小母鸡,地上晒着苞米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