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我不得不承认,本是对的。
这里没有我要找的答案,我必须追根溯源,去源头找答案。这个源头不是梅森失踪的那夜,也不是我和本认识的那晚。
这个源头是波弗特,是玛格丽特去世的那个夜晚。那才是这一切悲剧的起因,是多米诺的第一块骨牌,是使我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的蝴蝶翅膀。我不能再逃避了,也不能再装作相信爸爸为我说的那些谎言,而无视自己亲眼看到的那些证据:换过的睡衣、地毯上的水渍、身上的泥巴。因为我已经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又说明了什么。
不光是玛格丽特,还有梅森。
我什么都明白了,只不过一直以来我都选择闭上眼睛,拒绝开灯照亮灰暗角落里的那个自己。如今,我不想继续藏匿在黑暗中了,也不能再继续藏匿了,我在黑暗中藏匿太久了。
我开着车沿着海岸向北行驶。我家距离这些年我住的地方只有不到一小时的路程,但除非十分必要,我很少回家。我没给父母打电话说我要回去,因为说实话,我并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问题,而且也想给自己留一些余地,我怕自己看了一眼大门后面若隐若现的家,就开车返回萨凡纳。因为我知道,就那么一眼便能勾起我无限的回忆,并且足以让我改变主意。
我开车经过了罗亚尔港,目光掠过浩瀚的大海、繁华的市中心和城市地标。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些都是我青春记忆里的背景。玛格丽特和我过去经常会在暖洋洋的周六晚上,去挤满了游客的海湾街吃冰激凌;每个周末,我们都会去鸽子灯塔和木制玩具游乐场散步,手牵手地走在繁华的大街小巷。我对那里的滑梯印象最深,太阳把金属滑梯烤得跟火炉一样烫,但我们一点也不在意,仍会一遍又一遍地冲上梯子,然后仰面或者俯身甚至侧着滑下来。滑下来时,我们的衣服有时会被搓上去,露出光溜溜的皮肤,于是这块皮肤就像煎锅上的鸡蛋一样,在滑下来的时候发出滋啦作响的摩擦声。过后,我们的指尖上会留下细小的灼伤和擦伤,再慢慢结痂、蜕皮。
然后我经过了墓地。这里是回家的必经之路,但我把目光转向了另一边。
终于到了我家所在的那条街。我故意开得很慢,朝着那个巷子龟速前进着,如同走向绞刑架的死囚,尽量拖延着时间。我家在巷子的最后,路的尽头,再往前走就是大海。
我把车停在路边的草地上,踉踉跄跄地下了车。刚一打开车门,海水的咸味和熟悉的泥土味便扑面而来。大门和砖墙上的铜牌都还在,只不过常青藤现在长得十分茂密,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了。每年的这个时候门口的花都开了,花香四溢,但那些像被太阳晒褪了色的、海星一样细长的白色小花,如今都枯萎了,花瓣像死皮一样落了满地。
连植物也无法逃脱这里的死亡诅咒。
我慢慢地向那栋房子走去。对其他人来说,这里看上去是如此幽静,但对我来说,是潮水般的回忆。我看到了那棵枝干像弯曲的手指一样的大橡树,还有那些仿佛拥有了生命的雕塑;看到了一直延伸到沼泽的那个码头,由于海水的侵蚀和无人照管,上面的木板已经开裂破损。前院那棵巨大的柳树,盘根错节地在草地上恣意生长,如同静脉曲张的血管一样钻入车道,扭曲地涌动着,撑破了人行道的路面。
这块地方有种病态感,几个世纪以来,某种邪恶的力量一直盘踞在房子暗处。连我这样的小女孩都能感受到,感受到这个力量缠绕着我们每个人。
我呼了口气,把手伸到栅栏内侧打开了门闩。朝门口走的时候,我感觉他们应该在家,因为薰衣草洗衣液的清新香味从通风口飘了出来。我还看到他们的车停在后院,虽然我知道他们从来不开。对这里的某种感觉或是情感,烙印在我的内心深处,如同一根扎进皮肤的小刺,隐隐作痛。我试着不去想也不去触碰,直到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根小刺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这个异物扎得太深,我的身体只得学会与之共存,像赘生物一样,在它周围艰难生长。
现在我站在这里,仅仅只是一眼,那种刺痛感便瞬间袭来。
我按下门铃,门那边传来了空**的回响。我安静地等着,努力平复着自己焦躁不安的心绪,因为我知道,这是梅森失踪后我第一次见到我的父母。终于,我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门被打开时,陈旧的铰链发出了沙哑的吱吱声。我听到了爸爸清嗓子的声音,这是他抽烟养成的习惯,一直改不掉。我暗自庆幸,第一个要面对的,是我的爸爸。
“嗨,爸爸。”看我站在这里,他显然十分吃惊。我笑笑,耸了耸肩,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我可以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