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艾利森的追悼会结束以后,本来找我了。他没提前说,我也没问。那天晚上已经很晚了,门口却传来了一阵敲门声,我知道一定是他。我从来没问过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地址的,而且说实话,这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我打开门,向后退了一步让他进来,自然得如同这个场景已经发生过无数次,整个过程无须任何言语。
我记得他身上穿着的依然是早上那套西服,不过几分钟后,我亲手帮他脱掉了那身为妻子送葬的衣服。他的上衣被窝成一团扔在我的鞋子旁边。我穿着那双高跟鞋步行了三公里才到家,鞋跟都被磨烂了,我的脚也惨不忍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有种手忙脚乱的急迫感,我的手指头笨拙地摸索着他的纽扣,就像从悬崖边磕磕绊绊地往下掉。仿佛如果我们不抓住这个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不受控制的忘我疯狂时刻,下一秒就会恢复理智,然后慢慢退回到之前坚守底线的关系里;仿佛突然出现的理智会一把将我们拽回现实,让我们意识到自己正在犯下一个多么可怕的错误。
但我们没有停。
**过后,我们十指紧扣,静静地躺在一起。
我依然睡在从家里带过来的小时候那张小得可怜的床垫上。玛格丽特的味道像滴落的污渍,深深地渗透进织物的纤维里。和本躺在一起,仿佛让我回到了过去的那段时光,自己一下变回了那个小孩子。回到那段和妹妹钻在被窝里,举着手电筒讲故事,试着盖过走廊尽头某个角落传来的低声争吵或凄厉尖叫的时光。
“我们的事不能告诉别人,你知道吧?”沉默了几分钟后他突然说,手还在不停拨弄着我的头发。我试着不去在意他手指上的婚戒划过我的皮肤时带来的冰冷刺痛感。“暂时还不能。”
我看着他,在黑暗中摸索着他的轮廓。
“因为工作,”他解释道,“我可能会失去工作,你也是。”
“嗯,好。我知道的。”
“我们总会找到合适的机会。”说着,他吻了吻我的额头,然后翻了个身站起来。
我记得自己看着他穿上**走进浴室,目光贪婪地追随着他,仿佛下一秒就会失去他似的。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受。有个问题在我的脑海里萦绕了整整一天,那颗无法言说的怀疑的种子,在早上本把我拉进他怀里的那一刻便深埋下了。它细长的根部在我的脑海里蜿蜒而行,深深扎根、野蛮生长。自从他将手伸进我的发丝,吻了我之后,我便不断地问自己一个问题:假如艾利森没有死,这一切还会发生吗?
如果她还活着,本会选择我吗?
也许今晚只是他过度悲伤的宣泄而已。也许他只是无法忍受独自一人回到空****的房子里,毕竟那些她手里拿着空药瓶、唇边粘着白沫躺在地上的记忆还盘旋在房间的上空。我想象着刚刚站在我家门口的他,黑眼圈就像马路上肮脏的雨水坑一样硕大。也许明天他一睁眼清清嗓子,看着地板上的一片狼藉,会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错误。就像我们初次相遇的那个夜晚一样,再不能被提起。
毕竟,这个选择题原来就摆在他的面前过,但每一次,他都选了她,选了艾利森。初次见面的那晚他选择了她,趁我去洗手间的时候偷偷溜走,再也没有回来。还有我们一起度过的无数个私密的夜晚,他都选择了她。他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用手抠着瓶子上泡湿了的商标,然后起身,点点头后决然离开,独留下我,呆呆地看着吧台上一堆残破的纸屑。艾利森活着的时候,他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她而不是我,这是个多么残酷的事实。从这个角度讲,当我半夜躺在这里,跟本在一起,我心里是有些高兴的。因为艾利森已经入土为安了,她原本健康的皮肤已然毫无生气了,在我耳边说过悄悄话的双唇,也永远地闭上了。他再也不用纠结了,命运已经帮他做出了选择。
事实上,他根本没得选。